第120章 入世风口
婚后的第一个清晨，林城难得出了太阳。
祁同伟坐在餐桌前喝粥，手边放着一份《汉东日报》。
高小琴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正在签文件。
厚厚的一摞合同，全是转让协议。
“心疼了？”
祁同伟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扫了一眼那些文件。
“林城现在的地价一天一个样，这时候把手里的地都退出去，等于把印钞机给砸了。”
高小琴签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盖，揉了揉手腕。
“钱是赚不完的。既是你的意思，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安稳。我不心疼钱，我只怕以后闲得发慌。”
“闲不着。”
祁同伟坐下来，剥着鸡蛋，“山水集团从林城地产撤出来的资金，正好去投赵瑞龙的物流网。以后在林城，你只做两件事：一是投钱搞实业，二是做慈善。凡是跟zhengfu沾边的工程，一块砖都别碰。”
“让人挑不出理，才是最大的理。”
高小琴笑了笑，把那摞签好的文件推到一边，“听祁市长的。从今天起，山水集团在林城，就是个干干净净的投资商。”
……
省城，省委大院家属楼。
梁群峰的书房里，空气有些沉闷。
梁璐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眼睛红肿。
“爸，他就这么结婚了？还是跟那个……那个高小琴？”
梁璐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不甘心，“他这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咱们梁家的脸！您就这么看着？”
梁群峰站在窗前修剪盆栽，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
“不然呢？去抢亲？”
梁群峰放下剪刀，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狠，也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聪明？”
梁璐抬起头。
“为了堵住咱们的嘴，为了不留生活作风的把柄，他逼着那个高小琴把林城的地产项目全退了。”
梁群峰走到书桌后坐下，语气低沉，“那可是几个亿的利润。换做是我，未必有这种壮士断腕的魄力。他这是在给自己修金身，把唯一的软肋给包起来了。”
“爸，难道就这么算了？”
“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梁群峰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林城经济数据的内参，“赵立春护着他，政绩护着他。现在他又自断财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这块骨头，硬得很。以后别去招惹他了。”
……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2001年11月。
这一年，林城发生了很多事。
山水集团彻底退出了林城房地产市场，取而代之的，是赵瑞龙名下的“汉东大众物流”疯狂拿地，建仓储，修铁路专线。
11月11日深夜。
林城市zhengfu会议室。
市长李达康坐在主位，常务副市长祁同伟坐在对面。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电视机里，正在重播多哈会议的画面。
随着木槌落下，龙国正式加入WTO组织。
“门开了。”
李达康把手里的红塔山掐灭，嗓子有点哑，“同伟，咱们准备了一年。把家底都掏空了搞基建，被省里那帮人骂了一年的疯子。现在风口来了，能不能抓住，就看明天。”
“郭台强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祁同伟翻看着手里的接待方案，神色平静，“明天这一仗，不好打。”
第二天上午，林城宾馆。
台湾代工巨头郭台强，坐在会议桌对面。
他没看桌上的招商手册，而是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摇头。
“李市长，祁副市长。”
郭台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林城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地价便宜，人工便宜。但是，有个硬伤。”
他戴上眼镜，手指敲了敲桌子。
“太远。”
“我们要的不仅是成本，还要速度。从林城出货到海港，走公路要两天。这两天的时间成本和物流损耗，足够抵消你们给的所有优惠。”
郭台强身子往后一靠，给出了结论，“除非你们能把大海搬到林城门口，否则，这个代工基地，我只能选昆山。”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物流成本，确实是林城的死穴。
这也是这一年来，无数投资商考察后摇头的根本原因。
“郭总，海我搬不来。”
祁同伟开口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轻轻推过去。
“但我能把‘港口’给您搬过来。”
郭台强扫了一眼文件，眉头挑了一下。
“内陆无水港？”
“对。”
祁同伟身子前倾，语气笃定，“这是海关总署刚批复的试点。您的货，在林城装箱，就在林城报关、贴封条。上了火车，就是出口监管货物。到了海港，不用排队，不用开箱，直接吊装上船。”
“属地报关，口岸放行？”
郭台强是行家，眼睛亮了一下。
“不仅如此。”
祁同伟接着说道，“赵瑞龙先生的汉东大众物流，已经开通了林城直达港口的‘五定班列’。定点、定线、定车次、定时、定价。铁路运费只有公路的三分之一，时间只要十个小时。”
李达康在旁边适时插话：
“郭总，赵瑞龙您认识吧？赵书记的公子。他的物流公司，信誉和效率，您应该放心。”
郭台强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如果真能做到铁海联运，物流成本确实能降下来。”
郭台强一边盘算，一边问道，“但是配套呢？我要的主板、机壳、电容，都在沿海。运进来也是成本。”
“三个月。”
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只要您签约，汉东大众物流会提供往返双向服务。原料运进来，成品运出去，不走空车，运费打八折。同时，我们在开发区预留了二十万平米的标准化厂房，您的配套厂，拎包入住，免租三年。”
郭台强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变了。
“祁市长，你把我的账算得比我还细。”
“做生意嘛，不仅要算细账，还要算大账。”
祁同伟看着他，“入世了，有些门槛没了，但竞争才刚开始。沿海的人工、地价都在涨。往内陆走，是必然趋势。”
“您现在来，是雪中送炭，我们给您最优厚的条件；等以后大家都来了，那就是锦上添花，门槛可就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郭台强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越过会议桌。
“李市长，祁副市长，成交。”
……
送走郭台强一行人，已经是晚上十点。
李达康回到办公室，一把扯掉领带，瘫坐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
李达康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同伟，刚才那张无水港的批文，我怎么没见过？正式文件下来了？”
“还没。”
祁同伟正在整理会议纪要，头也没抬，“那是赵瑞龙从北京弄来的‘批复意见稿’。他在京城跑了半个月，托了赵书记的老关系，直接找的海关总署。正式红头文件还在路上，估计下周到。”
“你小子……”
李达康指着他，愣了半天，最后笑骂道，“胆子太大了！拿个意见稿就敢当尚方宝剑使？这要是郭台强较真查一下，咱俩都得下不来台。”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郭台强看重的是赵瑞龙那条铁路专线，批文只是个定心丸。赵瑞龙既然敢把这东西拿出来，说明这事板上钉钉了。”
“对了，书记。”
祁同伟话锋一转，“这个项目一旦落地，后面跟着几十亿的配套贷款。赵瑞龙那边跟我提了一嘴，说省里的几家银行都盯着这块肥肉。”
李达康敏感地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京州商行那边，欧阳菁副行长也给我打过电话。”
祁同伟观察着李达康的表情，“说是想支持林城建设。但我给回绝了。”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手伸得太长了！”
“您别急。”
祁同伟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理由我都找好了。我说这个项目涉及外资和外汇结算，必须走国有四大行，商行资质不够。她挑不出理。”
李达康吸了一口烟，眼神复杂。
他知道祁同伟是在帮他避雷。
欧阳菁是什么人，他这个做丈夫的最清楚。
如果真让她掺和进来，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同伟，谢了。”
李达康吐出烟圈，声音有些疲惫，“家门不幸。让你看笑话了。”
“咱们是搭档。”
祁同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林城的夜景。
路灯亮起，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旋转。
“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咱们两个可不能有问题。毕竟，林城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