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吕州市长
从吕州回来的第三天，省委组织部的干部考察组就到了林城。
程序走得很快。
考察、谈话、公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周后，林城市委召开全市干部大会。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在主席台上宣读了省委的决定：免去祁同伟同志林城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不再担任林城市人民zhengfu代市长。
任命祁同伟同志为吕州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提名为吕州市人民zhengfu市长候选人。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但这掌声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散会后，市委大院的银杏树下，站满了来送行的人。
各局委办的一把手，还有不少听到消息自发赶来的企业代表。
财政局长老张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那个被他盘得锃亮的保温杯，眼圈红红的。
“祁市长，这就……走了？”
老张嗓音有点哑，“北区三期的拆迁预算刚批下来，您不盯着，我这心里没底啊。”
祁同伟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笑着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一期光伏、二期电子，这俩聚宝盆我都给你攒下了。以后的三期，只要把钱看紧点，别让达康书记大手大脚全花在修路上，林城的日子好过着呢。”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笑。
李达康站在旁边，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听到这话，他哼了一声，走上前用肩膀撞了祁同伟一下。
“行了，别在那儿收买人心了。”
李达康瞪了老张一眼，“哭丧着脸给谁看？祁同伟是去当市长，又不是上刑场。”
老张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退到了后边。
李达康转过身，看着祁同伟。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送送你。”
李达康说完，率先往大门口走去。
祁同伟冲众人挥了挥手，没让大家跟着，快步跟上了李达康的步伐。
两人沿着大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风有点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吕州那个烂摊子，不好处理。”
李达康没回头，声音却很沉，“高书记是书生治市，太讲究平衡，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你这一去，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火药桶也得有人拆。”
祁同伟语气平静，“而且，我也不是空着手去的。”
“我知道，你要了尚方宝剑。”
李达康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祁同伟一根，自己也点上。
“人事权和财权都抓在手里，是你的风格。但在吕州，光有权力不够，还得有牙口。那帮遗老遗少，可是连省委赵书记的面子都敢驳的主儿。”
“那我就给他们换一副好牙口。”
祁同伟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达康，林城这边，我就交给你了。”
“光伏产业园、森泰光电、富士康，还有那个刚落地的物流园，这是林城的根。只要这几棵树护好了，林城未来十年谁也追不上。”
李达康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你小子，临走还给我画圈。”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试探。
“不过，最近有好几家广东的房地产商找上门，想拿北部新区三期的地。开价很高，一百二十万一亩，现款。”
祁同伟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直刺李达康的眼睛。
“达康，这事儿我得多嘴一句。”
“你说。”
“土地财政是鸦片。”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吸两口是精神，吸多了就是找死。林城的优势是低成本的制造业环境。房价一旦炒起来，工人工资就得涨，企业成本就高了。”
“郭台强那种人，比猴都精。哪里成本低，他就往哪里搬。”
“你今天卖地赚的钱，明天就要用产业流失的代价来还。”
李达康皱了皱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我知道。”
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但这钱来得太快，太诱人。市里到处都需要钱，光是那几条断头路，还有旧城改造……”
“路可以慢慢修，旧城可以慢慢改。”
祁同伟打断了他，“但产业的根基一旦毁了，林城就真的完了。”
李达康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繁忙的北部新区，那里塔吊林立，货车穿梭。
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我有数。”
李达康转过身，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纠缠。
“同伟，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三年。”
李达康竖起三根手指，眼里闪烁着野火般的光芒。
“三年后，看是你的吕州翻身快，还是我的林城跑得快。”
“现在的吕州，GDP总量虽然还在林城前面，但那是吃老本。我有信心，三年内超过去。”
祁同伟看着这个斗志昂扬的搭档，笑了。
如果没有房地产的强心针，林城想要全面超越底蕴深厚的吕州，难度极大。
但李达康就是这种人。
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会像狼一样扑上去，死咬着不放。
“好。”
祁同伟伸出手，“那要是你输了呢？”
“我输？”
李达康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要是输了，我在林城中心广场给你立个铜像！写上‘林城恩人祁同伟’！”
“那要是你赢了呢？”
“那你就当着全省干部的面，叫我一声大哥！”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有力，滚烫。
这是一次权力的交接，也是两个男人的战书。
祁同伟松开手，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奥迪A6。
省委组织部的工作车已经在前面等候多时，但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车。
秘书早已拉开了车门。
“走了。”
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达康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市委大院。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大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老张！”
李达康突然吼了一嗓子。
正准备溜回办公室的财政局长哆嗦了一下，赶紧小跑回来。
“书记，您吩咐。”
“通知规划局、国土局，半小时后开会！”
李达康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里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北部新区三期的那块地，不能全卖给开发商！祁同伟说得对，还得留一半给厂房！”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我让他卷铺盖滚蛋！”
……
高速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市长。”
坐在副驾驶的李响看了一眼后视镜，神色有些为难。
“省委组织部的张副部长他们已经在吕州宾馆等着了，说是下午四点召开全市干部大会，宣布您的任命。”
李响看了看表，“咱们现在赶过去，时间还算充裕，应该能提前半小时和张部长汇合。”
祁同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林城的篇章翻过去了。
但前方，是吕州。
那个沉疴遍地、利益盘根错节、像一头垂死巨兽般的吕州。
“给张部长的秘书打个电话。”
祁同伟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刚才面对李达康时的温和与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冷冽。
“就说我有突发情况，就不去宾馆了，但我保证四点前准时出现在市委大礼堂。”
李响愣了一下，“市长，这……不合规矩吧？张部长那边……”
“按我说的做。”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高育良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就得见血。
既然要动手术，就不能按部就班地坐在主席台上听报告。
“下了高速，不去宾馆，也不去市委。”
祁同伟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正压下来，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去吕州钢铁集团。”
“我想在听那些漂亮的汇报词之前，先亲眼看看，这汉东的长子，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