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卫生演习
三月中旬,吕州的天气还很冷。
一份红头文件,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市直机关单位的办公桌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应对突发性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演练的通知》。
卫健委主任老马捏着这份文件,手心全是汗。对外的宣传口径是“冬春季爱国卫生运动”,但这内部通知上的“突发性公共卫生事件”几个字,让他心惊肉跳。
他拨通了市委秘书长钱进的电话。
“秘书长,市长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钱进声音压得很低。
“老马,别问为什么。按文件执行。”
“可是……”
“没有可是。高书记都点了头。祁市长说了,谁把演习当演戏,他就让谁的人生变成一出悲剧。”
电话挂断。
老马看着文件上那几个刺眼的字,打了个哆嗦。
演习总指挥:祁同伟。
督导组组长:市公安局局长,邢志国。
这哪里是演习,这是要见血。
三天后,演习正式开始。
上午九点,吕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个由公安干警扮演的“病人”在妻子的搀扶下冲进门诊大厅,满头大汗,剧烈咳嗽。
“医生!医生!我发烧了,喘不上气!”
大厅里的导诊护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把他引向普通内科。
“站住!”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监督员袖章的人拦住了他们。
“体温多少?”
“不知道,刚从羊城回来,在火车上就烧起来了。”
“不能走这边!”
监督员对着护士喊道,“启动一级预案!走独立通道,去发热门诊!”
护士慌了神,赶紧拿起对讲机呼叫。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保安跑过来,不知道是该拦人还是该疏散群众。
去发热门诊的专用通道被几个清洁工的垃圾车堵着。
“病人”咳得更厉害了,身子一软,直接“昏倒”在地。
“别动他!”
“快!拿隔离担架!”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无声地停在医院门口。
祁同伟走了下来,身后跟着秘书李响和脸色铁青的卫健委主任老马。
他看着门诊大厅里的混乱,没有说话。
老马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李响,计时。”
祁同伟看了一眼手表。
“从病人‘昏倒’到现在,多久了?”
“三分二十秒。”
“发热门诊的医生呢?”
“还没到。”
“分管应急预案的副主任呢?”
老马赶紧回答:“报告市长,周副主任在楼上办公室坐镇指挥……”
话音未落,一个戴着金边眼镜,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小跑出来。
“市长,您怎么来了?”
祁同伟看着他。
“周副主任,我问你,医院的应急预案,处置一个疑似高危传染病患者,需要多久?”
周副主任擦了擦汗。
“预案上写的是……从发现到隔离,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现在呢?”
“现在……才刚开始,大家有点手忙脚乱,磨合一下就好了……”
祁同伟没再看他。
他对李响说:
“通知市委组织部。”
“免去周海同志市卫健委党组成员、副主任职务。”
“即刻生效。”
周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长……我……我这……”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演习。”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一个真正的高危病毒携带者,现在整个门诊大厅都已经是疫区了。”
“你坐镇指挥,却连你手下的兵在哪里都不知道。”
“吕州,不需要你这种连打仗都分不清主战场的干部。”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邢志国。
“邢局长。”
“在!”
“从现在开始,你的人接管督导工作。”
“所有社区、医院、车站、码头,你的督察要二十四小时在岗。”
“哪个环节再出问题,不要跟我汇报。”
“直接把单位一把手,带到纪委去喝茶。”
邢志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
现场免职一个副处级干部。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小时内传遍了吕州官场。
所有还在抱怨、还在磨洋工的单位,瞬间绷紧了神经。
下午,社区网格化管理演练。
一个居委会主任因为流动人口登记表不全,被公安督察直接带上了警车。
晚上,火车站。
红外测温仪的警报响起,一个“体温异常”的旅客被发现。
这一次,没有混乱。
穿着防护服的特警第一时间拉起警戒线,身穿隔离衣的医护人员推着负压担架车,从专用通道迅速将人带离。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
夜里。
高育良的电话打了过来。
“同伟,今天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一个演习,就地免了一个副主任,还动用了公安督察。下面的人,现在都说你是‘祁屠夫’。”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
“老师,我宁愿他们现在骂我。”
“练兵就得见血。只有让他们知道疼,上了真正的战场,他们才知道怎么活命。”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严肃。
“你以为我是在说这个?省zhengfu办公厅今天转来两份匿名的举报信,说你搞‘恐怖演习’,制造社会恐慌,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信虽然被我压下了,但梁群峰那边,怕是已经盯上你了。”
祁同伟心中一凛,但语气依然平静。
“我料到了。”
“你料到了?”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吗?”
“我跟赵书记汇报工作时,提了一嘴。”
高育良继续说道,语气稍缓。
“我说吕州底子薄,干部思想麻痹,同伟同志也是没办法,想用猛药治沉疴。”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赵书记怎么说?”
“他说,‘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让他放手去干,出了问题,我来担’。”
“同伟,有这句话,你小子今天才算是把脑袋保住了。否则,仅凭这份举报信,梁群峰就能让省纪委的工作组明天就开进吕州。”
祁同伟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
“谢谢老师提醒。”
高育良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风声。”
祁同伟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只是觉得,吕州这座城市,承平日久,需要一点危机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吕州都沉浸在这种高压的“演习”氛围中。
基层干部怨声载道,疲于奔命。
但一套从发现、转运、隔离到社区封锁的完整防控体系,却在这一次次的折腾中,被硬生生地磨合了出来。
很多人都觉得,新来的市长疯了。
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演习,把整座城市折腾得鸡飞狗跳。
他们不知道。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南方的天空下积聚。
而祁同伟,只是在风暴抵达之前,拼命为这座城市,筑起一道名为“秩序”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