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千亿豪赌
从香港返回吕州，祁同伟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喘息的时间。
仿佛那趟维多利亚港的游艇密谈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
吕州市zhengfu常务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冬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会议室，却驱散不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
财政局长张松的汇报刚刚结束，整个人红光满面，声音里透着扬眉吐气的兴奋。
“市长，书记，各位领导。经过咱们前一阶段的铁腕改革，特别是汽车城项目的带动，我们吕州去年的财政收入，历史性地突破了百亿大关！”
“现在国库里有钱，腰杆子就硬！今年我们可以把前几年欠下的民生工程，比如老城区改造、中小学建设，都提上日程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气氛轻松而热烈。
所有人都看着主位上的祁同伟，等待着这位一手缔造了奇迹的年轻市长，为这场庆祝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然而，祁同伟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节拍。
直到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各位，我刚从南方考察回来。”
祁同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一个想法。”
他示意秘书李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文件不厚，封面上只有六个烫金的大字。
吕州光谷计划。
众人疑惑地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几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计划总投资：一千二百亿人民币。”
“一期启动资金：五百亿人民币。”
“资金来源：市财政担保，向国家开发银行申请长期低息贷款。”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财政局长张松的脸，瞬间由红转白，手里的文件纸都在抖。
“市……市长，您没开玩笑吧？”
“五百亿？我们吕州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刚过百亿啊！”
“这等于是把吕州未来五年的钱，全都投进去！还要背上几百亿的贷款！这要是项目失败了，我们吕州……就直接破产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不仅仅是反对，这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恐惧。
仿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航船，船长却突然要调转船头，冲向一片所有人都看不见、却能想象到其恐怖的未知风暴。
“我没开玩笑。”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一张惊恐、不解、错愕的脸尽收眼底。
“吕州要发展，不能只靠汽车。我们需要一个更硬的内核。”
“光谷计划，就是我们要打造的，吕州未来三十年的‘发动机’。”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市长，我看了计划书。光刻机、芯片……这是高投入、高风险、回报周期极长的产业。我们没有技术，没有人才，更没有市场。国内国外，有谁敢说自己能做成？”
“这五百亿砸下去，可能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市委书记，高育良。
“高书记，您的意见呢？”
高育良的脸色同样凝重。
他知道，祁同伟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但这一次，赌注太大了。
大到足以压垮整个吕州，也足以压垮他们师生二人的政治前途。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
“同伟，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这一句话，几乎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祁同伟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移开，扫过全场。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承认了风险的客观存在。
“高书记的担忧，也是在座各位的担忧。五百亿的投资，赌上的是吕州未来五年的财政，还有我们所有人的政治前途。这的确是一场豪赌。”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但是，同志们！我们现在不赌，十年后，我们就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了！”
“别人都觉得房地产赚钱，都觉得做代工来钱快。但那是什么？那是沙滩上的城堡。看起来漂亮，一场风暴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直视着高育良，目光诚恳而锐利。
“所以，我恳请高书记和常委会支持我的这个决定。我相信，吕州最有价值的，不是土地，而是我们土地上那些正在运转的工厂，和工厂里的人。”
说完，他不再寻求表决，而是直接转向了部署。
“我宣布，吕州光谷计划，即刻启动。”
“钱进秘书长，你负责成立项目申报小组，立刻去省里，去京城，跟发改委和国开行对接。”
“张松局长，你负责配合。需要什么数据，出具什么担保，财政局要一路绿灯。”
财政局长张松的声音带着哭腔：“市长，五百亿啊！我们拿什么担保？”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局长，你以为这笔钱，是向商业银行借的吗？”
“不，我们要找的，是国家开发银行。我们要申请的，不是一笔普通的贷款，而是一项国家级战略项目的专项资金。”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吕州市的财政，当然担保不起五百亿。但如果，是整个汉东省为我们背书呢？”
“我今天在这里提出这个计划，就是要统一我们吕州市委市zhengfu的意志。然后，我会拿着这份统一的意志，去向省委、向赵书记，要一个承诺！”
“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不是在画饼，而是真的有能力，为国家，为汉东，打造出一个我们自己的‘芯片心脏’！”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出了任何问题，我祁同伟，一力承担。”
会议室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在祁同伟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下，所有的反对和质疑，都被压了回去。
会议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但它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不到半天时间。
“吕州疯了！”
“祁同伟要拿五百亿去填个无底洞！”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汉东省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人都在嘲笑祁同伟的好大喜功，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甚至有人断言，这个曾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政治新星，即将因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豪赌，而彻底陨落。
傍晚时分。
祁同伟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李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李达康。
祁同伟接起电话，神色平静。
“达康书记。”
“祁同伟！你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我刚听说，你要贷款五百亿去搞什么光谷？你知道五百亿是什么概念吗？我把我们林城最核心的地块全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我们林城现在房地产搞得热火朝天，一个月就能给财政增加十个亿！你守着吕州这么好的工业底子，不去搞附加值，去搞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这是拿吕州七百万老百姓的未来在dubo！是在犯罪！”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等到李达康的怒火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达康书记，你说的都对。”
“但是，如果十年后，你的高楼里，所有的电脑用的都是别人的芯片；你的马路上，所有汽车的‘大脑’都控制在别人手里。”
“到那个时候，你卖再多的地，盖再多的楼，又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钢筋水泥，筑不起一个民族的脊梁。”
“今天这个骂名，这个风险，我祁同伟担了。”
“我不仅要担，我还要把这个‘谷’，打造成我们汉东省，乃至整个国家，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李达康在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几乎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好，祁同伟。”
李达康的声音很强硬，但也透露着浓重的担忧。
“下周省委经济工作会议，我等着你。我倒要看看，你当着全省领导的面，怎么来解释你这场千亿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