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双雄辩论
一周后。
汉东省委经济工作会议，在省委大礼堂准时召开。
巨大的会场内座无虚席，汇集了全省所有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各大厅局的一把手。
气氛却与往年的热烈不同，带着一丝诡异的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两个角落。
一个是坐在前排，意气风发的林城市委书记李达康。
另一个，是坐在稍后位置，面色平静的吕州市市长，祁同伟。
谁都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名为总结和部署，实则是一场决定汉东省未来经济路线的“双雄辩论”。
上午的议程波澜不惊。
下午，自由讨论环节。
主持人话音刚落，李达康便第一个拿起了话筒。
他没有看讲稿，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各位同志，我只讲三组数据。”
“第一，去年我们林城的财政收入，不到三十个亿，排名全省中下。而今年，光是月亮湖新区的土地出让金，就超过了三十亿。”
“第二，房地产开发，带动了我们林城上下游超过五十个相关产业。水泥、钢材、装修、家电，光是今年新增的就业岗位，就超过了五万个。”
“第三，我们林城的GDP增速，连续三个季度，全省第一。”
李达康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放下话筒，目光直视着祁同伟。
“我承认，实业是根基。但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谈什么根基？”
“搞经济，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学术报告。老百姓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城市变化。”
“我李达康的路子，或许不那么高大上，但它能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城市，在最短的时间里，旧貌换新颜！”
“我们有些同志，手里刚有几个钱，就头脑发热，好大喜功。”
“动辄几百上千亿，要去搞那些虚无缥缈的高科技。”
“这根本不是在搞建设，这是拿几百万老百姓的未来，去满足他个人的政治豪赌！”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附和声。
在座的许多地市领导，都深以为然地点着头。
相比祁同伟那个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的“光谷计划”，李达康的“土地财政”模式，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
所有的压力，瞬间都汇集到了祁同伟身上。
坐在他身旁的高育良，脸色有些发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在万众瞩目之下，祁同伟缓缓站起身，走上了发言席。
他没有像李达康那样慷慨激昂。
只是平静地对着话筒，先向李达康的方向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说得对，我完全赞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城市的发展，必须要有高效的城市建设，要有能迅速改善民生的支柱产业。在这一点上，林城模式，是我们的榜样。”
会场的气氛稍稍缓和。
李达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自得。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我想问在座的各位一个问题。”
“当这些高楼大厦都建起来之后，我们大楼里所有电脑用的芯片，是谁的？”
“当我们修好了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上面跑的汽车，它们的‘大脑’，又是谁的？”
“当我们的工厂，生产线上的所有核心设备，都需要从国外进口，需要别人来做系统维护的时候，我们赚来的那些钱，还剩下多少？”
会场里，鸦雀无声。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达康的脸上。
“达康书记，钢筋水泥，是城市的骨架，但它筑不起一个大国的脊梁。”
“土地财政，能解一时之渴，但它是饮鸩止渴。”
“今天，我们有机会用不算太高的代价，去买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
“如果我们嫌它贵，嫌它有风险，而选择继续赚轻松的快钱。”
“那么十年后，当别人用这件我们今天看不起的东西，卡住我们所有产业的脖子时，我们就要用十倍、百倍的代价，跪着去求别人卖给我们。”
“到那个时候，我们今天引以为傲的这些高楼大厦，只不过是别人后花园里，随时可以推倒的沙滩城堡。”
祁同伟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对着主席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很多人骂我好大喜功，骂我是败家子。”
“这个骂名，我祁同伟认了。”
“光谷计划如果失败，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和政治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我愿意用我的政治生命，为吕州，为汉东，赌一个有我们自己‘芯’的未来。”
他说完，走下发言席，坐回自己的位置，挺直了脊梁。
会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省委书记，赵立春。
赵立春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拿起话筒，没有看任何人，声音平缓。
“达康同志的思路，是把蛋糕迅速做大，值得肯定。”
“同伟同志的思路，是思考如何做自己的蛋糕，同样值得鼓励。”
“汉东省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两种发展模式的探索。”
赵立春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吕州市的‘光谷计划’，省里原则上同意。国开行的贷款，省zhengfu可以出面协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同伟同志，我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之后，我要看到成果。不是图纸，不是厂房，而是能真正摆在桌面上，能卖出去，能赚钱的东西。”
“如果你做不到，你自己兑现今天的承诺。”
会议结束。
李达康从祁同伟身边走过，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祁同伟，你疯了。”
“也许吧。”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李达康不再说话，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