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秃鹫的盛宴
从省委回去，李达康在办公室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终于拨通了那张纸条上的第一个号码。
接下来的两周，无数封加密邮件和数次跨洋视频会议，在他的办公室里秘密进行。
语言的交锋，利益的试探，比任何一次zhengfu会议都更加耗费心神。
最终，在付出了大量前期谈判成本后，他终于将那群嗅到血腥味的华尔街饿狼，请到了京州的谈判桌上。
市zhengfu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够，但每一个京州方的谈判代表，后背都在冒着凉气。
他们的对面，是三个西装革履的美国人。
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名叫哈里森，来自一家在华尔街声名狼藉的秃鹫基金。
他们是李达康捏着鼻子请来的“救世主”。
也是祁同伟口中，来分食尸体的“狼”。
哈里森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他身边的律师和会计师，则像机器一样精准地翻动着文件。
“李书记，各位。”
哈里森的中文发音标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
“我们对京州东部新区的资产包，进行了非常详尽的尽职调查。”
他将一份打印精美的PPT，推到了桌子中央。
“结论是，这些资产的质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停工的楼盘，烂尾的写字楼，还有那些已经事实上破产的企业。”
“坦率地说，它们目前的价值，是零，甚至是负数。”
京州这边，一位副市长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被李达康用眼神制止了。
李达康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羞辱，才刚刚开始。
“不过，我们愿意帮助京州，帮助李书记您，渡过这个难关。”
哈里森微笑着，像一位慷慨的慈善家。
“我们的方案是，以这个资产包账面价值的两成，整体收购。”
“两成？”
京州市的财政局长终于没忍住，失声喊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剪羊毛了，这是连皮带骨，一并吞下去。
哈里森的笑容不变，他伸出三根手指。
“但我们有三个前提条件。”
“第一，这些资产包所涉及的所有银行债务、供应商欠款、民间借贷，全部由京州市zhengfu进行剥离和承担。”
“我们买下的，是干净的资产。”
“第二，所有破产企业涉及的下岗工人安置、补偿问题，也由贵方负责解决。”
“第三，我们要求，未来五年，我们在汉东省内的所有投资，都将享受最优先的税务减免和政策支持。”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收购方案，这分明是一份赤裸裸的城下之盟。
他们不但要以白菜价拿走京州最核心的地块，还要京州市zhengfu替他们擦干净所有的屁股，并且签下一张未来的“卖身契”。
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哈里森，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直到哈里森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哈里森先生的中文，说得很好。”
“过奖。”
“但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我们中国的古话。”
李达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趁火打劫，与禽兽何异？”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滚出去。”
哈里森脸上的笑容凝固，他身边的律师正要起身争辩。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咆哮。
“我叫你们，滚出去！”
整个京州的谈判团队，都站了起来，怒视着对方。
哈里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站起身。
“李书记，你会后悔的。”
他扔下这句话，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李达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谈判，破裂了。
这个深夜，李达康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万家灯火。
他曾经为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变化而自豪。
现在，这每一盏灯光，都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失败。
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李达康看了一眼，是吕州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达康书记，是我。”
电话那头，是祁同伟平静的声音。
“听说，今天的谈判，不顺利。”
李达康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如果想看你笑话，就不会给你那张纸条。”
祁同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你跟他们谈价格了？”
李达康一愣。
“我不谈价格谈什么？他们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你错了。”
祁同伟打断了他。
“你现在手里的牌，根本不是价格。”
“你跟一个饿了三天的赌徒，去讨价还价他碗里的那块肉，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李达康沉默了。
祁同伟的比喻很粗俗，却很精准。
“那帮华尔街的饿狼，现在手里攥着大把现金，在全球范围内寻找猎物。”
“京州的烂尾楼，对他们来说，就是流着血的肉，他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跟他们谈价格，你是在拿自己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们宰割？”
“当然不是。”
祁同伟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锋芒。
“达康书记，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你手里唯一的筹码，是什么。”
“是什么？”
“是市场准入。”
“是他们进入我们这个全世界最大、最有潜力的市场的入场券！”
“他们要的是利润，你要的是时间，是让京州活下去的机会。”
“你们的目标，在这一点上，并不完全冲突。”
“价格可以谈，但责任不能免。”
“你想想，他们为什么要跑到汉东来？”
“因为这里的资产最便宜吗？不是。是因为汉东的市场，对他们有吸引力。”
“你要做的，不是跟他们纠缠一栋楼值多少钱。”
“而是要用他们最想要的中国市场准入，去换取他们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
李达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你明天再去跟他们谈，把你的底牌亮出来。”
祁同伟的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冷静地指导着一场复杂的手术。
“第一，价格可以再商量，但收购方案必须和银行的坏账处置方案捆绑。他们吃肉，也要帮忙洗碗。”
“第二，工人安置的费用，他们必须拿出一部分。这是他们进入中国市场，必须缴纳的‘学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告诉他们，这次京州的项目，是他们在中国的一次‘试用期’。”
“如果他们干得好，未来汉东乃至全国其他城市的市场，可以对他们开放。”
“如果他们只想捞一票就走，那么他们将永远被列入黑名单。”
“达康书记，你不是一个区长，你是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
“你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去制定游戏规则，而不是被他们拖进价格的泥潭里。”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李达康掐灭了烟头，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李达康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给了自己的秘书。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和美国人谈。”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了白天的愤怒和晚上的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