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来自北京的电话
汉东，京州宾馆。
夜已经深了。
周正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他面前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材料。
一份，是那封来自京城的匿名举报信，措辞严厉，图文并茂。
将祁同伟塑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另一份，是他这两天亲手写下的调查手记，字迹潦草。
记录的却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和震撼人心的事实。
“麒麟社区”里老人脸上满足的笑容。
吕州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
林城光伏产业园里工人们踏实的眼神。
周正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如果举报信是假的，那伪造者的能量未免太大。
竟能将一封涉及副省级干部的举报信，精准地送到平安里。
如果他的所见所闻是假的，那祁同伟的能量就更可怕了。
他得有怎样的手段，才能让两座城市数百万的百姓，心甘情愿地陪他演这么一出戏。
逻辑上的死结。
他掐灭了烟头，房间里烟雾缭绕。
敲门声响了。
是调查组的副组长，一位来自中组部的老同志。
“老周，还没睡？”
“睡不着。”
周正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老同志走过来，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我今天带人去了吕州开发区，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祁同伟搞‘光谷计划’的地方。”
“怎么样？”
“那里现在是亚洲最大的芯片生产基地，门口挂着军民融合重点实验室的牌子。”
“我进不去，但门口拉货的卡车，挂的都是军牌。”
周正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问了当地的干部，他们说，咱们国家最先进的战机和军舰上用的芯片，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老同志的语气很复杂。
“举报信说他当年是滥用职权，豪赌千亿。”
“可他赌赢了，为国家赌出了一个‘国之重器’。”
周正没有说话。
他知道，调查已经陷入了僵局。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与举报信完全相反的结论。
可这封信背后的力量，却让他们不能轻易地给出一个“查无实据”的结论。
就在这时，周正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正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瞳孔微微收缩。
京城，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号码。
他示意老同志回避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首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正同志，打扰你休息了。”
“不敢当，首长，您请指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听说，你们在汉东的工作，遇到了一些困惑。”
周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正在核实情况。”
“嗯。”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正愣住了。
“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赵瑞龙，你可能听说过。”
“早些年仗着我的名头，在汉东无法无天，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
“我一度以为，他这辈子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周正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是关键。
“后来，他在吕州遇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没收了他的会所，抓了他的人，把他逼到了墙角。”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斗个你死我活。”
“但祁同伟给了他另一条路。”
“一条用资本，去做实业，去投资国家需要的高科技产业的路。”
“他拿着从我这里继承的资源，在祁同伟的引导下，成立了汉东高新投。”
“光谷计划、麒麟汽车、包括你们看到的林城光伏产业园，背后都有这笔资金的影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往事。
“祁同伟把一个可能成为国家蛀虫的‘赵衙内’。”
“变成了一个为国家招商引资、投资未来的‘天使投资人’。”
“他没有把这笔钱装进自己的口袋，而是把它变成了一只能下金蛋的鸡，一只为汉东，也为国家孵化未来的鸡。”
周正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那笔在举报信中被描绘成“背景不明”的巨额资金，到底来自哪里。
也终于明白了，祁同伟和那个庞大的资本帝国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匪夷所思的关系。
“周正同志，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干预你们的调查。”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我只是想说。”
“这个年轻人，有功于国，有功于民。”
电话挂断了。
周正握着手机，许久没有动。
那句“有功于国，有功于民”，像一枚重磅炸弹，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
一个已经位高权重的领导，用这样一句评价，去定义一个他曾经的学生。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定性。
就在他心神激荡，还没完全消化这通电话的巨大信息量时。
手中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周正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去。
来电显示的号码，比刚才那个更加简短，也更加灼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副总办公室的专线。
他颤抖着手，再次接起电话，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首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威严而沉厚，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
“周正同志，听说你们看了吕州的光谷。”
“是，首长，我们……”
“那里的情况，是绝密。”
副总的声音不容置疑。
“当年，是我亲自带队去看的，也是我拍板，要把它列为国家级半导体产业示范基地。”
“举报信我看过了。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
“去攻击一个为国家解决了‘卡脖子’难题的功臣，这是在自毁长城！”
周正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如果说刚才赵立春的电话，是从“私德”和“动机”上为祁同伟做了辩护。
那么这通电话，就是从“国之大者”的高度，为祁同伟的功绩盖棺定论。
“我们的事业，需要披荆斩棘的闯将，也需要敢于担当的干将。”
“调查，要查清事实，但更要保护好我们这些敢打硬仗、能打胜仗的干部。”
副总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不要让英雄在前方流血，还要在背后流泪。”
电话再次挂断。
周正慢慢放下电话，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京州深夜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终于明白了。
那封匿名举报信，在所有层面都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以为自己在第三层，用政治手段攻击对手的软肋。
却不知道，祁同伟站在第五层，他最大的软肋，恰恰是他最坚硬的铠甲。
而这两位打电话的领导，则站在最高层。
他们看的，早已不是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