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公开的指责
是省长刘长生。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刘长生没有看沙瑞金,他的目光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汉东干部。
“汉东,是谁的汉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十年前,汉东是全国有名的穷省,到处都是土坯房。”
“是我们这一代人,是我们汉东的干部群众,一分钱一分钱地攒,一座工厂一座工厂地建,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光谷的每一个零件,麒麟的每一颗螺丝,都刻着我们汉东人自己的汗水。”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汉东,是党中央领导下的汉东,更是我们六千万汉东人民的汉东!”
这句话,掷地有声。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沙瑞金,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欢迎所有真心实意,来帮我们建设汉东的同志。”
“但我们不欢迎那种,眼睛只盯着我们锅里的肉,来了不想着怎么把锅做大,却总想着怎么分肉、怎么把锅端走的‘同志’!”
“锅里的肉”,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沙瑞金的心里。
刘长生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
“恕我直言!”
“这种行为,不是在建设汉东!”
“这是在破坏我们汉东,来之不易的大好经济局面!”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是公开的指责。
一个省长,在省委常委会上,几乎是撕破脸地指责一个省委书记。
沙瑞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政治手腕,在这样朴素而直接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高育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达康端着茶杯,手却没动。
祁同伟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白纸。
过了许久,沙瑞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沙哑。
“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个议题,还需再研究。”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常委会不欢而散的第二天,汉东省委大院的气氛,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行色匆匆的干部们,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往日更加紧绷。
碰面时,只是简单地点头,便立刻错身而过,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沙瑞金坐在自己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文件一份也没有看进去。
昨天刘长生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那是他政治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公开羞辱。
一个省长,在省委的最高决策会议上,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摘桃子”。
这已经不是路线之争,而是彻底的撕破脸。
他必须反击。
他必须让这群抱团的本土干部知道,谁才是汉东的一把手。
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省发改委的主任。
“张主任,我前几天批示的,关于成立‘全省扶贫与产业发展引导基金’的方案,研究得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报告书记,我们已经收到了您的批示。委里高度重视,昨天下午就召开了专题会议进行研究。”
“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由我牵头,相关处室负责人组成的联合调研小组。”
“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到全省各个地市进行一次摸底调研,充分了解基层的实际情况和资金需求。”
“确保基金的设立,能够科学、高效,符合汉东的实际情况。”
一套完美无瑕的官样文章。
每一个字都透着“重视”与“负责”,每一个步骤都符合“程序”。
但沙瑞金听懂了。
一个月调研,半个月写报告,再开几次专家论证会。
一套流程走下来,几个月就过去了。
他想做的事,已经沉没在官僚主义的泥潭里。
“好,我等你们的报告。”
沙瑞金挂断了电话,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知道,这是刘长生授意的。
省zhengfu那道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
行政层面走不通,他就从组织路线上打开缺口。
他需要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关键的位置上去。
比如,那个在吕州对他大献殷勤的孙传河。
沙瑞金再次拿起电话,这一次,他拨给了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
“春林同志,来我办公室一下。”
几分钟后,吴春林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贯的沉稳。
“书记,您找我。”
“春林同志,坐。”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吕州市委书记孙传河同志,我看他工作稳健,群众基础也不错。”
“最近省里工作繁重,我想给他加加担子,比如,提名为副省长候选人,你觉得怎么样?”
吴春林扶了扶眼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书记,关于孙传河同志,我们组织部也做过一些了解。”
他翻开笔记本,不疾不徐地说道。
“孙传河同志到吕州任职,目前是一年零三个月。”
“按照《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的规定,由下级正职提任上级副职,一般需要在现岗位任满两年。”
“当然,对于特别优秀的干部,可以破格提拔。”
“但是,条例也规定,破格提拔必须有突出的、公认的政绩。”
吴春林抬起头,看向沙瑞金。
“孙传河同志到任后,工作确实很稳健。”
“不过,吕州这一年多的经济数据,比如GDP增速、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等几项关键指标,都出现了小幅的下滑。”
“我们前段时间下去做干部考察,基层对他的评价,普遍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对他进行破格提拔,恐怕难以服众,也容易在干部队伍中,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吴春林的话,每一句都有理有据。
他没有说“不行”,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沙瑞金,这件事行不通。
沙瑞金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着,速度越来越快。
“我从京城带了几个年轻人,很有能力,我想让他们去基层锻炼一下。”
“比如到吕州或者林城,担任一些关键局委的负责人。”
他换了一个方向。
吴春林再次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书记,这几个同志的档案我都看过,学历高,视野宽,确实是好苗子。”
“不过,他们普遍缺乏基层工作经验,直接安排到重要岗位,可能会水土不服。”
“我建议,可以先安排他们到省委政研室或者省zhengfu办公厅,担任副处级调研员,先熟悉我们汉东的情况,也方便您随时指导。”
“等时机成熟了,再放到下面去,这样对他们的成长,也更有利。”
又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沙瑞金摆了摆手。
吴春林站起身,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