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京城的求助
门合上的那一刻,沙瑞金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沙瑞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所有的设想,他所有的布局。
都被一张由“程序”和“规则”编织而成的大网,困在原地。
这种无力感,比公开的争吵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试图通过媒体,来重新建立自己的权威。
他安排了一次高调的基层调研活动,主题是视察汉东的农业现代化。
又亲自给宣传部长黄文和打了电话,要求《汉东日报》做好重点报道。
黄文和在电话里满口答应,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
第二天,沙瑞金拿到的报纸,让他刚刚平复下去的火气,再次蹿了上来。
《汉东日报》的头版头条,用几乎半个版面的篇幅,刊登了一篇深度报道。
标题是《麒麟汽车斩获欧洲年度创新大奖,汉东制造闪耀世界》。
报道配了大幅的彩色照片,麒麟汽车的展台前,围满了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
而他沙瑞金的农业调研,被挤到了第三版的一个小角落里。
标题平淡,配图也只有一小块。
如果不仔细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省委书记去了基层。
这是一种无声的蔑视。
是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告诉他,这个省份的宣传重心,不在他身上。
......
夜深了。
省委大院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沙瑞金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
京州的夜景很美。
可这份繁华,不属于他。
来到汉东的这几个月,他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他精心策划的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成立委员会,想从顶层架空祁同伟。
结果被祁同伟拿“市场责任”和“军事机密”堵了回来。
策动孙传河,想从环保问题上卡住麒麟汽车。
结果李达康居然站了出来,用“营商环境”的大帽子把事情搅黄。
拜访陈岩石,想借老革命的口抢占道德高地。
结果被陈岩石一番话,说得颜面尽失。
在常委会上图穷匕见,结果被省长刘长生当众指责他是来“分肉”、“端锅”的。
他想调整人事,组织部长吴春林永远只有一句话:程序不合规,条件不成熟。
他想推动新项目,省zhengfu各个厅局的报告永远都在“调研论证”的路上。
他这个省委书记,成了一个被架空的泥塑菩萨。
政令,连省委大院的门都出不去。
沙瑞金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输给了时间。
祁同伟、李达康、刘长生这些人,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经营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他们的人脉,他们的根基,他们的利益,像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覆盖了汉东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摘的桃子,不是长在路边,而是长在一座他根本无法撼动的山上。
不能再等了。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靠他自己的力量,已经不可能打破这个僵局。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沙瑞金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而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语气。
“老领导,是我,瑞金。”
“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因为汉东这边的工作,遇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困难。”
他没有直接诉苦,而是先定下一个基调。
“我来了之后,发现汉东的局面,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里的同志,工作能力很强,也很有干劲,经济搞得有声有色。”
“可也正因为如此,产生了一些新的问题。”
他开始巧妙地包装自己的失败。
“地方保护主义和山头主义的倾向,非常严重。”
“很多同志考虑问题,不是从国家和全局的战略出发,而是优先考虑他们汉东一亩三分地的利益。”
“我试图推动的央地合作,在这里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任何触及到他们核心产业的改革,都寸步难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尤其是祁同伟同志。”
“他利用‘光谷’和‘麒麟汽车’这两个项目。”
“捆绑了汉东省上上下下太多人的利益。”
“已经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共同体。”
“现在,他在汉东的威望,甚至超过了省委。”
“他正在动用一切资本手段,对麒麟汽车和光谷的整个产业链进行疯狂的整合与控股,试图将上下游数百家企业全部攥进自己手里。”
“他这是在构筑一道针插不进的产业壁垒,表面上是抵御外来资本。”
“实际上是在构建他自己的商业帝国,试图彻底垄断新能源和半导体这两个国家级的战略产业。”
“已经有了尾大不掉的趋势。”
“领导,这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
“他控制了产业链,就等于控制了汉东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控制了全省的经济命脉。”
“这种影响力,已经让省委的政令很难真正贯彻下去。”
“这是一种变相的‘藩镇’,今天他能为了汉东的利益对抗我,明天他就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对抗中央的决策。”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忧心忡忡的语气。
“更让我担忧的是,原本和他斗了半辈子的李达康,现在也和他站到了一起。这股力量一旦合流,后果不堪设想。”
“领导,这不是我个人的能力问题。汉东的局面,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它正在演变成一个严重的政治问题。”
“他们这是在挑战中央的权威。”
沙瑞金终于抛出了他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沙瑞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在赌。
赌京城无法容忍一个“失控”的地方。
许久,电话那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你的意见呢?”
沙瑞金精神一振,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领导,靠我一个人,已经无法从内部解决汉东的问题了。”
“汉东这个脓包,需要一把来自外部的手术刀,才能切开。”
“我恳请组织上,能派一位立场坚定、敢于碰硬、最关键的是和汉东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的同志下来。”
“帮我,也帮汉东,打开这个局面。”
放下电话,沙瑞金感到一阵虚脱。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汉东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次,是他亲手把那片乌云,从京城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