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葬礼结束后，我爸第一次认真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生活过。

柜子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桌面上没有摆件，墙上也没有照片。

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几乎都曾被沈柔拿走。

我不争，也不闹，后来便什么都不买了。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摞厚厚的证书。

市作文比赛一等奖，演讲比赛一等奖，优秀学生干部，三好学生。

每一张都被保存得很好，有些边角已经泛黄。

我爸一张张拿出来，才知道原来我得过这么多奖。

其中一张证书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爸爸今天没来。】

另一张写着，

【没关系，下次他一定会来。】

再下一张，

【爸爸答应了。】

最后一张什么都没有写。

可能那时候，我已经不再期待了。

抽屉深处还有一本田字格，翻开后，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名字。

林建川。

林建川。

林建川。

开始时歪歪扭扭，后来越来越像他的字迹。

最后几页，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我爸坐在地上，抱着那本田字格哭了很久。

床头柜里，放着半块已经发硬的面包，上面插着一根燃烧过的火柴，旁边压着一张购物小票。

日期是我去世前半个月，也是我的生日。

十二块钱的面包，一块五的火柴。

那天，他告诉我，

“明天是柔柔爸爸的忌日，家里不要出现蛋糕和蜡烛。”

可就在同一天，他陪沈柔买了一只草莓蛋糕。

还亲手替她戴上指挥帽，拍下照片。

英雄的女儿，每一年都值得被庆祝。

我爸盯着那张小票，眼泪一滴滴砸在纸上。

原来我也是英雄的女儿。

只是这个英雄，从来没有为我庆祝过。

他拿起手机，重新翻看我和他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几乎全是我一个人的消息。

【爸，今天降温，出任务时多穿一点。】

【爸，冰箱里有饭，我先睡了。】

【爸，家长会老师问你有没有时间。】

过了半小时，我又自己补充，

【你忙就不用来了，我跟老师解释。】

我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文字，是火灾发生前。

【爸，你的保温杯坏了，我看见一只很结实的。】

【晚上回来吗？我给你煮面。】

他没有回复。

那只保温杯后来在商场的储物柜里被找到。

外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

【爸爸工作辛苦，要记得喝热水。】

他抱着杯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走进厨房，第一次按照我留在冰箱上的食谱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太软，鸡蛋也碎了，他把面放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

“念念，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

半个小时后，面坨成了一团，他却一口没动。

以前我等他回家时，也曾这样守着一碗面。

从热气腾腾，等到汤汁冰冷。

只不过那时，他从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