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婚礼最终还是继续了。

我爸怕我真走，一路抓着我的手腕。

“明川，爸没受什么委屈。人家城里办喜事爱热闹，咱不懂，别让明珠夹在中间难做人。”

他越劝，我心里越沉。

进宴会厅后，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司仪笑着宣布，要播放一段“男方父亲送给新人的特别祝福”。

大屏没有亮，音响里却先传出我爸的声音。

“明、明珠，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第一句就卡住了。

紧接着，是他粗重而紧张的喘气声。

录音里，他反复练着“相濡以沫”四个字，念了十几遍都不标准。

“相驴以沫。”

“相如以莫。”

“相……算了，再来一遍。”

宴会厅里笑声四起。

我爸坐在主桌旁，脸一点点涨红。

他不知道那段录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慌张地看向我。

那是他偷偷练了一个月的祝福。

他怕自己的乡音给我丢人，每天清晨躲到猪圈后面，一句一句跟着手机学。

录完以后，他只发给过两个人。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许明珠。

他怕自己说得不好，拜托她替他听听。

音响里忽然响起程野模仿他的声音：“相驴以沫，白头到老。”

底下有人笑得拍桌子。

许明珠终于示意工作人员关掉音响。

我走到她面前。

“录音为什么会在程野手里？”

她停了两秒。

“我发给他的。”

“我爸只让你帮忙听。”

“程野负责婚礼流程，我让他帮着剪一段祝福，有什么问题？”

“他把练习时出错的地方全放出来了。”

程野是做短视频的，靠婚礼跟拍和情侣综艺探店账号吃饭。

这场婚礼的流程视频，也是许明珠交给他统筹的。

她转头看向程野。

“是不是文件拿错了？”

程野已经红了眼。

“是我没检查清楚。我熬了两晚，文件太多，可能把原素材拖进来了。”

他走到我爸面前，弯下腰。

“叔叔，对不起。您要是难受，骂我吧。”

我爸哪里敢骂。

他连连摆手，硬挤出笑。

“没事，我普通话确实说不好，大家高兴就行。”

程野直起身，又轻声安慰他。

“叔叔很有心。您说错的地方才真实，比照着稿子念感人多了。”

几句话下来，他的恶意成了无心。

我爸的难堪，反倒成了婚礼效果。

我问许明珠：“你听过那段录音吗？”

“听过。”

“知道我爸不想让别人听见练习的部分吗？”

她皱了下眉。

“都是一家人，有必要分得这么清吗？”

“他把最不想被人看见的部分交给你，是因为信你。”

“我又没有嘲笑他。”

她声音冷下来。

“周明川，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程野帮我们忙了这么久，就因为一个文件放错，你要追着他审多久？”

司仪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请我爸上台说祝福。

父亲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了许多次的稿子。

纸边已经被他的手汗浸软。

他看着台下那些还没有收起笑的人，沉默几秒，忽然把纸从中间撕开。

“我嘴笨。”

他笑得很难看。

“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两半纸被他重新折好，塞进西装最里面的口袋。

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

里面每一个字，都是他练了无数次，却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祝福。

许明珠握住我的手，小声说：“回头我让程野重新剪一版。”

我慢慢抽回手。

有些东西被人笑过一次，便再也回不到没开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