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京城很大，也很繁华。

和我们那个小山村是两个世界。

大学的生活很紧张，也很充实。

我的左手越来越灵活，已经能熟练地操作各种实验仪器。

我很少说话，也很少笑。

除了上课，我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很多人觉得我孤僻，不好接近。

我也不在乎。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很快，我就因为成绩优异被破格允许进入附属医院实习。

我的导师是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周教授。

他很欣赏我。

他说，我的左手比很多人的右手还要稳。

他开始带着我上手术台。

第一次，我只是个二助，负责拉钩和递器械。

我站在无影灯下看着周教授那双翻飞的手，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站在手术台的顶端。

毕业后，我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医院，成了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

我用左手完成了一台又一台高难度的手术，救活了一个又一个濒死的病人。

沈银川这个名字也开始在京城的医学界有了小小的名气。

这天，我刚下手术台，护士长急匆匆地跑过来。

“沈医生，急诊刚收了一个车祸重伤的病人，脾脏破裂大出血，周教授指定让你主刀。”

“好。”

我换了衣服，走进手术室。

病人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头上盖着无菌布。

我走到手术台前，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刀。

“准备开始。”

我刚要下刀，麻醉医生突然说了一句。

“这病人，好像是京城大学的老师，叫……叫什么来着？”

旁边的器械护士接口道：“好像叫白浅。”

我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白浅。

这个名字再一次触动了我的心。

我抬起头，掀开病人脸上的无菌布。

尽管脸上都是血污，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

真的是她。

“沈医生？怎么了？”护士长见我迟迟不动，小声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没事。”

我低下头，柳叶刀稳稳地划开了病人的皮肤。

……

手术很成功。

我保住了她的命。

走出手术室时，天已经亮了。

我脱下手术服，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护士长递给我一杯水：“沈医生，辛苦了，病人家属在外面等着呢。”

我喝了口水，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走廊里的那个人。

陆峻峰。

他也看见了我。

他愣住了，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银川……？”

他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

几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大学生了。

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头发有些乱，眼角也有了细纹。

看起来很憔悴。

我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一把拉住我：“银川！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教授，有事吗？”

“陆教授……”他咀嚼着这个称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医生？”

“是。”

“那浅浅她……”

“手术成功，命保住了。”

他松了一口气，紧紧抓着我的手却没放开：“谢谢你，银川，谢谢你救了她……”

“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跟她是谁没关系。”

我甩开他的手：“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他再次叫住我：“银川，我们……我们能谈谈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我说完，转身就走。

他冲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银川！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不对！是我混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

“陆教授，”我打断他：“我今天做了八个小时的手术，很累，请你让开。”

我的眼神冰冷。

他看着我，最终还是颓然地让开了路。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回头。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痛了。

可是当我看见他那张脸，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的心还是像被撕开了一样。

那些我刻意掩埋的过去，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一下子全都翻了出来。

我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响起。

这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