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时光飞逝,又是十年过去。
我成了国内最顶尖的心外科专家。
我的名字,代表着这个领域的权威。
我成立了自己的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那些和我一样,从底层挣扎出来的贫困医学生。
我给他们提供最好的学习机会,也教他们如何成为一个有良知、有底线的医生。
我没有孩子,就收养了一个女儿。
给她取名叫念安。
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我希望她能一生平安,喜乐无忧。
念安很乖,也很聪明。
她总说,长大了也要当像我一样的医生,去救更多的人。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但她比我幸运。
她有我。
我的人生,似乎已经圆满了。
事业有成,后继有人。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问,是沈银川医生吗?”
“我是,您是?”
“我是你老家村里的村长啊,丫头,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心一颤:“村长,我记得。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是陆峻峰给我的,他快不行了。”
村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十年前就回来了,一个人住在你们家那个老屋子里。”
“他把屋子修得好好的,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说,怕你哪天回来,嫌屋子脏。”
“他把所有积蓄都捐给了村里的小学,自己就靠着一点残疾人补贴过日子,村里人看他可怜,时常给他送点吃的,他也不要,他说,他是个罪人,不配吃好的。”
“前几天,他病倒了,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我们把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大夫说,是肝癌晚期,没几天了。”
“丫头,我知道你恨他。可是人之将死……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吧,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再看你一眼。”
我拿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我的心,却飞回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小山村。
最终,我还是回去了。
我带着念安,坐上了回东北的火车。
时隔二十年,我又一次踏上了那片土地。
村子变了样。
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泥瓦房变成了砖瓦房。
唯一没变的,就是我家那间老屋。
还是青砖黑瓦,孤零零地立在村口。
我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陆峻峰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银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走过去,按住了他。
“别动。”
他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你……你终于肯回来了……”
他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我。
我没有躲。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
“银川,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他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几句话。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念安躲在我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妈妈,这个爷爷是谁?”
陆峻峰听见了,身体一震。
他看向念安,眼睛里全是疑惑和痛苦:“她……她是谁?”
“我女儿。”我说。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你结婚了……”他喃喃自语:“也好,也好,有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我拿出纸巾,替他擦掉。
“我没结婚。”我说:“她是我的养女。”
他愣住了,随即,眼里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银川……”
他抓住我的手,更紧了。
“你……你原谅我了,是不是?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我看着他充满期盼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陆峻峰,我不恨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
“但是,”我抽回我的手:“我也早就不爱你了。”
他眼里的光,又一点一点熄灭了。
“爱这个东西,在我孩子死在那个雪夜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一起死了。”
“我现在回来,不是为了原谅你,也不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
“我只是想回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年没有嫁给你。”
“谢谢你当年的不娶之恩,才让我有了今天。”
我说完,拉着念安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绝望而凄厉的哭喊声。
“银川——!别走——!”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出了那个村子。
心里那座冰封了二十年的雪山,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化了。
阳光照在身上,温暖和煦。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很蓝,云很白。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