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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才推门进去。
周正霆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头柜上摆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他听见门响,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你还有脸来。”
苏婉清把高跟鞋放在门边,光着脚走到病床前。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盯着父亲的手背。那上面青了一大片,针眼周围肿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紫色的血管。
“爸,公司出事了。”
“我知道。”周正霆把平板拿起来,屏幕对着她,上面是天云数据中心的远程监控画面,满屏的红,“凌晨三点十分,老赵给我打的电话。你那个新CTO方远舟,进机房四个小时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苏婉清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拧着。她的脚底板踩在医院冰凉的瓷砖上,沾了一层灰,脚趾缝里塞着走廊里的细沙粒。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天。
“爸,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把方远舟弄进来。”
周正霆把平板扔在被子上,输液管晃了一下。他侧过身看着女儿,床头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塌陷的太阳穴。
“你以为我气的是方远舟?”他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拉风箱,“一个外人骗你,我气什么。我气的是你亲手把陆铮赶走了。”
苏婉清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一下。
“陆铮进天云那年,公司才几个人?”周正霆伸手指了指天花板,“算上你和我在内,七个人,租了间三十平的办公室,夏天跳闸冬天漏风。陆铮写代码写到腰肌劳损,躺在地上改bug。你说爸,他这么拼命图什么。我说图你对他好。”
苏婉清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把股份转给方远舟那天,陆铮来过医院。”周正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拉家常一样,不带什么情绪,“他没告状,也没诉苦。就坐你这把椅子上,削了个苹果递给我,说爸你放心,技术这边我会盯好。削完苹果他走了,在走廊里站了半个钟头才下电梯。老李护士告诉我的。”
苏婉清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看着周正霆。她的眼妆花了,睫毛膏糊在下眼睑上。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你老婆把股份送给别人了?”周正霆又咳了两声,“他能跟你说什么。”
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她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周正霆看着她,“我躺在ICU里,靠机器吊着,你问我怎么办。”
“爸——”
“去求他。拿你的脸去磨,拿你手上剩下的股份去换。”周正霆闭上眼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陆铮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了四个月,把他逼走了。现在想让他回来,你就得跪着。”
苏婉清攥着水杯站了很久。
“他不会见我的。”
“那是你的事。”
周正霆说完这句话就把头偏向窗户那一边,不说话了。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苏婉清在病房里又站了两分钟,弯腰捡起门口的高跟鞋,光着脚走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手机响了,是老马打来的。
“苏总,临时董事会提前了。汇创那边说今天下午两点,线上开。”
苏婉清靠着走廊的墙,瓷砖冰得她后背一激灵。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
“知道了。把方远舟叫到我办公室,开会之前我要跟他谈。”
“方远舟他——”
“他怎么了?”
“他刚才收拾东西走了。工卡留在前台,给人事发了封辞职邮件,说家里有急事回老家了。”
苏婉清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来,轮子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苏婉清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边上。
“走了多久了?”
“大概半小时。前台说他叫了辆网约车,后备箱塞了两个大箱子。”
苏婉清挂掉电话。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冷漠。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的队伍排到了大门口。苏婉清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走进停车场。天还是灰的,风刮得路边的小树弯了腰。
她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手里拎着那双高跟鞋。一个保安走过来看了她两眼,又走开了。苏婉清仰起头看了看天,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黏在嘴角边。
“行。”她对着空气说了一个字,然后穿上鞋,走向自己的车。
下午一点五十分。
恒安智科的办公室里,陆铮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支起来,往上面放了台显示器。这间办公室还在装修,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设备和一卷网线。姜小曼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专利授权的法务文件。
“陆总,恒安这边的专利备案已经进了系统,三十一项全部审核通过。”姜小曼敲了下回车键,“天云那边的授权终止倒计时还剩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够他们找替代方案吗。”
姜小曼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了陆铮一眼。陆铮正蹲在地上接电源线,背对着她。
“陆总,你知道他们找不到。真要找得到的话,这四年早就有备选方案了。”
陆铮把插头按进插座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创业大街的主干道,下午两点的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
“赵一鸣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他说天云今天下午两点开临时董事会,苏婉清召集的。方远舟上午跑了,工卡都扔了。”
陆铮转过头。
“跑了?”
“跑了。”姜小曼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苏婉清现在应该是一个人在顶着董事会。”
陆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工卡,硬硬的边缘硌着手指。办公室外面有人在用电钻,嗡嗡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何蔓端着三杯咖啡推门进来,看见陆铮和姜小曼的表情,把咖啡放在桌上。
“怎么了?”
“方远舟跑了。”姜小曼从窗台上跳下来,接过一杯咖啡,“天云下午两点董事会,苏婉清一个人扛。”
何蔓看了陆铮一眼,喝了一口拿铁,没说话。
“何律师。”陆铮开口了,“下午三点的会挪到四点行不行,我出去一趟。”
“去哪?”
“天云。”
何蔓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去干什么?”
“不知道。去看看。”
何蔓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日程。
“四点,别迟到。”
陆铮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姜小曼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脚步没停,穿过走廊,推开安全门,从楼梯往下跑。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步两级,整条楼梯间里全是他脚步的回声。
下午两点零五分。
天云科技二十八楼会议室,线上投屏已经连好了。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到现场,有的用平板电脑远程接入。苏婉清坐在周正霆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被她拔下来又套上去,反复了七八回。
投屏上出现汇创资本投资总监廖鹏的脸,他坐在办公室里,背后是一排书架。
“苏总,我们长话短说。”廖鹏推了推眼镜,“汇创要求改组董事会,同时暂停所有未交付项目的资金拨付。在核心技术授权问题解决之前,天云的账上一分钱都不能动。”
“廖总,授权的事我正在谈,给我——”
“你谈什么?”廖鹏打断她,“你谈的对方是陆铮。陆铮是你前夫。两个月前你在董事会上提交换CTO的提案,我们投了赞成票,是因为你保证方远舟能稳住局面。现在方远舟跑了,生产线瘫了,你拿什么去跟陆铮谈?”
苏婉清把笔搁在桌上,笔滚了两圈掉到地上。旁边的人帮她捡起来,她接过去,手在抖。
“我拿我在天云的股份。”苏婉清说,“我自己名下的百分之十二,全部转让给陆铮,换他恢复授权。”
会议室里嗡嗡响起来。几个人同时张嘴,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楚。远程连线的那几个董事在屏幕里互相看,表情各异。
廖鹏靠回椅背里,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苏总,你的百分之十二现在值多少?产线停一天烧三千万,十二个客户的违约金堆到四个多亿了。天云的估值从昨天到现在缩水了六成。你那百分之十二够干什么?够填哪条缝?”
苏婉清张了张嘴。她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被人抽走了,每一口呼吸都吸不到东西。她低头看着桌面,木纹贴皮翘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指反复按着那块翘皮,按下去又翘起来。
“还有一条路。”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才听得清,“我去求陆铮。求他回来。”
廖鹏没说话。会议室里也没人说话。窗外的云层又合上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办公室里暗下去,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把苏婉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廖鹏说,“四十八小时后如果生产线还没恢复,汇创启动清算程序。”
屏幕黑了。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想走,又坐下。苏婉清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按着桌上那块翘起来的木皮。
会议室的门开了。
苏婉清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衬衫的人,袖口卷到手腕上头,手里没拿东西。陆铮比半个月前瘦了一点,眼窝陷得更深,但背还是直的。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在看他。
“陆总——”有人叫了一声。
陆铮没应。他看着长条桌尽头那个位置上的苏婉清。苏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碰倒了面前的水杯,水泼在桌上流到她裙子上,她没顾上擦。
“陆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破了。
“我来拿东西。”陆铮说,“我工位抽屉里还有几本笔记本,上次没带走。”
苏婉清绕过桌子往他跟前走,高跟鞋踩在水渍上滑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稳住身体,离陆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能坐下来吗?我们谈谈。”
“谈什么。”
“授权的事。”
陆铮看着她。她的眼妆花得一塌糊涂,衬衫领口上还留着那块红酒渍,裙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她攥着桌沿的那只手,指甲嵌进木纹里,指甲盖底下发着白。
“我现在跟你谈不了。”陆铮说,“下午还有个会。”
他转身往外走。苏婉清追上去,在走廊里喊他。
“陆铮!你给我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陆铮站住了,没回头。
“我在你身上花了四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你给我的是两个月冷暴力,一个空降的上司,和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你现在跟我要半个小时。”
苏婉清站在走廊中间,走廊很长,两头都空荡荡的。拐角处有个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对不起。”苏婉清对着他的后背说出了这三个字,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
陆铮伸手按下电梯键。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做了你觉得对的选择,我做了我觉得对的选择,扯平了。”
“那公司呢?公司是——”
“公司是你爸的。”陆铮说,“他的东西他自己保。”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苏婉清冲上去用手挡住了门,金属门夹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疼得吸了口气,但还是把门撑开了。
“我爸在ICU。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刺激。”苏婉清的手腕上已经开始泛红,她看着电梯里的陆铮,“他当年把你带进天云,给了你第一份工作。你要还他这个人情。”
陆铮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苏婉清挡门的那只手。手腕上刚才被夹的地方鼓起来一道红印子,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你先把手拿开。”
“你不答应我不拿开。”
电梯发出超时的蜂鸣声。陆铮伸手把苏婉清的手从门上掰开,推出电梯,按下关门键。
“让你爸给我打电话。”
门合上了。电梯开始往下走。苏婉清站在电梯外面,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她右手攥着被陆铮掰过的手腕,那里的红印子越来越深,快要变成紫色了。
走廊拐角那个人又探出头来,是老马。他小心翼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报表。
“苏总,刚才银行打电话来了——”
“先放着。”
苏婉清转身走进旁边的消防通道,把门关上。楼梯间里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她坐在第一级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消防通道里有一股烟味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远处不知哪一层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好几层楼板传下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婉清哭了大概五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周正霆的号码。
“爸。”
“见到了吗?”
“见到了。他说让你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清听见父亲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那就打。”
下午四点,陆铮准时出现在恒安智科的会议室里。何蔓和另外两个合伙人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陆铮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正霆。
他对何蔓做了个手势,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边接起来。
“周董。”
“还叫周董。”周正霆的声音很虚弱,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的工夫,“叫我爸。”
陆铮没接这个话茬。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光。
“陆铮。”周正霆说,“我活不了几个月了。”
“我听说了。”
“天云是我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你要让它垮在我眼跟前吗。”
陆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走廊里有人在搬桌子,两个工人抬着一张办公桌从他身边侧身过去,陆铮往里让了让。
“周叔。”他叫回了这个称呼,“天云不是我要让它垮。是你女儿和你女婿让它垮的。我只是拿走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是专利。”周正霆说话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力气,“但天云的客户、供应链、那几百号人,跟你没仇。你走那天,技术部老赵给你打了电话。车间里的小刘给你发了微信。他们跟我说了。你在乎这些人,你在乎了四年。”
陆铮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提个条件。”周正霆说,“天云以技术合作的方式引进恒安智科作为战略合作伙伴,支付技术授权费。授权费按照市场价的百分之一百三付。同时,你那三十一项专利评估价入股天云,我给你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不够。”
“百分之十五。这是我的底线。”周正霆咳了一声,“梦瑶手上那百分之十二,我让她全部转给你。我自己再从我名下划百分之三出来。你总共拿百分之十五,进董事会。”
陆铮用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一个圈。
“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苏婉清不再担任天云任何职务。副总裁、董事、法人代表,全部退出。她可以去别的公司,可以自己创业,但不能再碰天云的决策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陆铮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听见周正霆的呼吸,听见病房里有人在走动。
“好。”周正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泄了气,“这个主,我替她做了。”
“那就没问题。”陆铮说,“何蔓会跟你们对接合同。”
“陆铮。”周正霆在他挂电话之前叫住了他,“你当初娶我女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陆铮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说你会照顾她一辈子。”周正霆在那头慢慢地说,“我不要求你兑现这句话。我就想问问你——今天这个决定,你做了会不会后悔。”
陆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周叔,不是每一个承诺都能扛住背叛。”他说完挂掉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推门走进会议室。
何蔓抬头看他。陆铮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天云的事?”
“嗯。”
“谈成了?”
“差不多了。你帮我拟合同,恒安智科以战略合作方身份接入天云,技术授权费按市场价上浮三成。另外我个人持股天云百分之十五,进董事会。”
何蔓挑了挑眉毛。“百分之十五?周正霆还真舍得割肉。”
“他快死了。”陆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水杯,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白色水垢,“人在快死的时候,什么都舍得。”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何蔓合上面前的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苏婉清呢?”
“退出。副总裁、董事,全部退出。”
何蔓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大概是在安排法务那边起草合同。陆铮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橘红色的晚霞从西边的云层缝里漏出来,把会议室的白墙染成暖黄色。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一鸣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陆总,听说你要回来了。”
陆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晚上七点半。
天云科技一楼大堂的灯还亮着。前台已经下班了,刷卡闸机后面坐着一个人。苏婉清换了一身衣服,脸上补了妆,遮住了红肿的眼皮。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打包好的饭菜,是从楼下食堂带上来的。
她坐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八点二十分,旋转门被人推开。陆铮穿着下午那件深灰衬衫走进来,看见苏婉清坐在大堂的访客椅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苏婉清站起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你还没吃饭吧。食堂今天做的红烧排骨,你最爱的。”
陆铮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子外面印着天云的logo,扎口处冒着热气,塑料袋内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在这儿等我就是为了送饭?”
“不是。”苏婉清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开的条件是让我退出。”
“对。”
“我同意。”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塑料袋提手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明天我就去工商变更法人代表,董事会那边我也会交书面申请。以后天云的事我不再管了。”
陆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电梯方向走。
“陆铮。”苏婉清又叫住他,“饭你拿走。你胃不好,别空着肚子加班。”
陆铮转过身。大堂里很安静,保安老李在值班室里戴着耳机看短视频,外头马路上偶尔有车按喇叭。苏婉清站在那排访客椅前面,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胳膊伸得很直,像递什么东西给一个随时会转身走掉的人。
陆铮走过去,接过塑料袋。塑料袋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他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的。
“谢谢。”
他拎着饭盒走向电梯。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电梯门开的时候,陆铮没有回头,走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之前,苏婉清喊了一句。
“排骨趁热吃!”
电梯门关上了。陆铮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拎着那袋还冒热气的盒饭。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两盒菜,一盒饭,一次性筷子掰开扣在饭盒盖子上,还有一小包纸巾塞在旁边。苏婉清以前每次给他带饭都这么摆,四年了,一点没变。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陆铮走出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技术部的机房还亮着灯。他推开机房的门,赵一鸣和宋明远正蹲在一台主机前面,地上摊着几块拆开的硬盘。
“陆总!”赵一鸣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等到现在。”
陆铮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吃饭吧。苏婉清买的。”
赵一鸣和宋明远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问,拆开塑料袋把饭盒分开了。红烧排骨的香味在机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电子元件的塑料味和机箱风扇吹出来的热气。
陆铮走到那台主机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屏幕上还在闪烁的红色报警。
“你们试过从底层绕过验证了吗。”
“试了。”宋明远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绕不过去。你写的那个授权锁把核心函数的入口全部封死了,连调试接口都锁了。”
陆铮挽起袖子,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的红色报警闪了两下,弹出一个输入框——请输入数字签名。
“你们把赵一鸣的权限日志调出来给我看看。”
赵一鸣擦了擦嘴,在旁边的终端上调出一串数据。陆铮盯着屏幕往下翻,翻到凌晨三点零几分的几条记录时停住了。
“这几次验证请求是谁发的?”
赵一鸣凑过来看了看。“不是我。我也不在机房里。这个时间点数据中心只有小刘在值班,但小刘说他当时在睡觉。”
陆铮把那条记录标红,又往前翻了几页。同样的验证请求从三天前就开始出现了,频率很低,每天一两次,伪装成正常的系统巡检指令。如果不是授权锁触发后把所有异常记录全部曝了出来,这几条请求根本不会被发现。
“有人在这台机器上跑过撞库程序。”陆铮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日志,“用穷举法试我的数字签名,每次试十几个组合就停,隔几个小时再试,怕触发风控。这个人很懂这套系统的安全策略。”
宋明远放下筷子,脸色变了。
“方远舟。”
陆铮没说话。他把日志全部导出来存进U盘,又把那条被标记的记录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机房里沉默了一阵,只有主机风扇在嗡嗡转。
“方远舟跑路不是怕担责任。”陆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是试了四小时撞不出我的签名,知道这套算法他破不了,留下来迟早露馅。”
赵一鸣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这孙子。面上跟你谈笑风生,背地里撬你代码库。”
“他不是撬代码库。”陆铮说,“他要的是签名的控制权。拿到了我的数字签名,他就能以我的身份签发新的授权协议,把那三十一项专利的权限转到他名下。”
宋明远和赵一鸣同时抬头看他。
“他是冲着专利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陆铮靠在机柜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苏婉清把股份转让给他,是他的第一步。第二步是坐上CTO的位置,拿到技术管理员的系统最高权限。第三步就是在这个机房里,用撞库程序破我的数字签名。”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条被标记的红色记录。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我的签名是四十八位加密字符串,他撞了三天,已经试出了前三十位。再给他一周,可能真能撞开。”
宋明远把饭盒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主机前面,盯着那行日志。
“那他现在跑了,还会不会——”
“不会了。”陆铮打断他,“授权锁触发之后,所有验证接口全部冻结。他就算现在拿到完整的签名也没用了。天云的安全系统已经从底层拒绝了任何新的授权变更请求。除非三十一天终止期满后重新签署授权协议,否则这套算法永远锁定。”
赵一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袋还剩一半的红烧排骨,忽然觉得有点倒胃口。
“陆总,那你是怎么打算的。恒安那边已经注册好了,你还回天云吗。”
“恒安的老板是我,天云我是股东兼董事。两边跑,不冲突。”
“那苏总呢。”
陆铮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外面天彻底黑了,高架桥上的路灯亮成一条线。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份日志保存好,以后说不定用得上。明天恒安的法务团队会来对接专利授权的事,赵一鸣你配合他们把系统过渡方案做出来。三十一天终止期结束之前,天云所有核心系统要完成授权转签。”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口走。赵一鸣从后面叫住他。
“陆总,苏总要是来找你,你怎么说。”
陆铮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机房的灯闪了一下。
“她不会来找我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恒安智科的法务团队准时到达天云科技。何蔓带队,一共六个人,其中三个是知识产权方向的律师,专门负责专利授权转签。苏婉清在天云这边的会议室里等着,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眼睛还有点肿以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何蔓把厚厚一沓合同放在桌上。
“苏总,这是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和专利授权转签合同,共四十七页。主要条款之前周董和陆总已经谈妥了,您这边过目之后签字盖章就行。”
苏婉清接过合同,没有翻。她拿起笔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让助理去取公章。何蔓看着她这一串动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苏总不看看条款?”
“他开的条件,我不用看。”
何蔓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单独的文件,推到苏婉清面前。
“这份是股权转让协议。您名下百分之十二的天云股份,以及周正霆先生名下百分之三,合计百分之十五,转让给陆铮先生个人。您签字之后,陆铮正式进入天云董事会。”
苏婉清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转让方苏婉清,受让方陆铮,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二,转让对价——她往下看,对价那一栏是空的。
“对价怎么没填。”
“陆总说不用填。”何蔓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他说这是他借给周董的。等天云恢复盈利以后,按当期净资产回购。”
苏婉清拿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三四秒。然后她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用力太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她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告诉他,不用回购。这股份是我欠他的。”
何蔓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跟苏婉清握了握手。苏婉清的手很凉,握上去像握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
“苏总,还有一个事情需要你配合。”何蔓说,“陆总要求天云技术部配合做一次全面的安全审计,重点排查方远舟任职期间对系统动过的手脚。审计团队下午就到。”
“可以。我安排人对接。”
何蔓点了点头,带着团队走出会议室。苏婉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伸手摸了摸杯壁,指尖沾了一层冰凉的水珠。
下午两点,技术部的安全审计开始了。陆铮亲自带的队,他把方远舟用过的电脑、登录过的服务器、申请过的临时权限全部调了出来,一条一条日志地查。查到方远舟离职前一天的操作记录时,宋明远忽然叫了一声。
“陆总你来看这个。”
陆铮走过去,宋明远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那是方远舟在离职前最后一小时发出的指令,他试图从内部把撞库程序获取到的三十位签名片段发送到一个外部服务器。那个服务器的IP地址经过溯源,指向海外一个专门交易技术黑产的平台上注册的账号。
“他没成功。fanghuoqiang在最后一刻拦截了数据包。”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要是那天fanghuoqiang没更新规则,这三十位签名就流出去了。拿到这三十位的人再花点时间撞开后面那十八位,你的数字签名就成别人的了。”
陆铮看着屏幕上的拦截记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
“把你的安全防护方案发我邮箱。恒安接下来要开发的新系统,你来负责安全架构。”
宋明远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陆总,你让我去恒安?”
“你不愿意?”
“愿意!我太愿意了。”宋明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那天云这边怎么办。”
“天云这边会重组技术团队。赵一鸣留下带新团队,你跟我去恒安。另外你再问问姜小曼,她如果愿意也一起过来,恒安的法务团队缺一个知产方向的人。”
陆铮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宋明远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拦截记录,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像做了一场梦,每一个转折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傍晚的时候,审计工作接近尾声。陆铮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电梯口时,苏婉清正好从另一侧的楼梯间里出来。两人在电梯口碰了个正着。苏婉清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见陆铮,把咖啡递了过来。
“今天辛苦你了。我刚下去买的,拿铁,加了一份糖。”
陆铮接过咖啡,纸杯烫得他换了一只手拿着。
“谢谢。”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电梯下行的那十几秒里谁都没说话,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轿厢里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味。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陆铮走出去,苏婉清跟在他后面。
“陆铮。”她在大堂里叫住他,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走了,“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陆铮转过身看着她。大堂里人来人往,下班的人刷工卡过闸机,有人冲他们点了点头又匆匆走开。苏婉清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两只手垂在身前交握着。
“今晚不行。”陆铮说,“恒安那边还有会。”
“那明天呢。”
“明天要去深圳见客户。”
苏婉清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陆铮看了她两秒,转身推开旋转门走出去。玻璃门外是傍晚的城市,车流在主干道上堵成一条红色的河,尾灯连成片,映在两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
苏婉清站在大堂里,看着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保安老李从值班室里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晚上九点,陆铮回到恒安智科的办公室。何蔓还没走,坐在会议桌前对着电脑改合同,旁边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陆铮在她对面坐下,把苏婉清买的那杯拿铁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天云那边审计出结果了。”陆铮把U盘递给何蔓,“方远舟在离职前试图把撞库拿到的签名片段传出去,被fanghuoqiang拦下来了。这些日志我全部存档了,后续要不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你帮我评估一下。”
何蔓接过U盘插进电脑,快速翻了一遍日志文件,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个量级的数据窃取,如果交给公安机关立案,方远舟至少是侵犯商业秘密罪,情节严重的话三年起步。”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你想起诉他吗。”
“暂时不。”陆铮说,“先留着证据。如果他在外面拿不到新的工作,回过头来找麻烦,这份东西就是他的命门。”
何蔓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陆铮,你现在手里有恒安的控制权,有天云的董事会席位,有三十一项核心专利,还有一个前竞争对手的犯罪证据。”她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苏婉清今天问我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你答应了?”
“没有。”
“你会答应吗。”
陆铮把头转回来,看着何蔓。何蔓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握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杯壁上印出浅浅的指纹。
“何律师,你问这个干什么。”
何蔓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陆铮,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身后办公室里亮着的灯。
“因为我从你来恒安第一天就在看你。看你什么时候能从苏婉清那件事里走出来。”何蔓的声音没有波澜,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放出来,“你跟天云签了合作协议,拿了股权,进了董事会。你在理智上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很干净。但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陆铮没接话。
“你现在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早上七点就来了。你拿工作把每一分钟都填满,是怕空下来会想起她。”何蔓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我见过这种人。也见过走出来的,和没走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陆铮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上挂了很长时间才化开。
“何蔓,你是不是喜欢我。”
何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短促,像是被这个问题呛到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听出来这个?”
“是不是。”
何蔓收了笑容,看着陆铮。窗外的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但我不会跟一个还惦记着前妻的人谈感情。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陆铮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压着一张打印纸,纸上写满了明天要对接的客户清单。
“满意。”
他说完去拿桌上自己的电脑包。何蔓没有拦他,也没有再说别的,只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不要迟到。”
陆铮回了声“知道了”,推门走了。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陆铮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何蔓刚才那句话——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电梯到了。门开的一瞬间,他的手机震了。微信,苏婉清发的。
“明天晚上行不行。”
陆铮走进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电梯里信号差,那条消息在屏幕上转了几圈才发出去。他打了一个字。
“好。”
苏婉清选了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川菜馆,在一条背街的小巷子里,开了十几年,门脸不大,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陆铮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和一瓶没开的啤酒。
“你以前每次发工资都带我来这儿。”苏婉清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今天我请。”
陆铮没点菜,把菜单又推回去。“你点吧,我都行。”
苏婉清点了三个菜,都是陆铮爱吃的。等菜的时候她开了啤酒,给陆铮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明天去深圳。”
陆铮抬起头。“去深圳干什么。”
“找工作。我爸让我退出天云以后别闲着,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找事做。”苏婉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嘴唇上,“深圳那边有个创业公司想找个做过管理的人,我去试试。”
“什么方向。”
“也是做智能硬件的,跟天云以前的业务差不多。”苏婉清放下杯子,拿筷子戳着桌上的花生米,“小公司,刚拿了天使轮。他们老板说看过我在天云做的几个项目,想让我带市场团队。”
菜上来了,一盘水煮鱼,一盘辣子鸡,一盘蒜蓉空心菜。苏婉清夹了一块鱼放进陆铮碗里,鱼片在红油里浸得发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苏婉清问。
“恒安那边产品下个月上线。天云这边等授权转签完成,产线恢复,我还有几个跟汇创那边的合作要谈。”陆铮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辣味直冲鼻腔。
“我不是问工作。”苏婉清放下筷子,看着陆铮,“我是问你以后,生活上。”
陆铮嚼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没有什么打算。先把公司做起来再说。”
苏婉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桌上的啤酒瓶被她的胳膊碰得晃了一下,陆铮伸手扶住了。
“陆铮,你还恨我吗。”
“不恨。”
“你不恨我你连看都不看我。”
陆铮把筷子放在碗上,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她的眼睛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婉清,我不恨你,是因为你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陌生人做的事情,犯不着恨。”
苏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比那天在机房里看到满屏红色的系统报警时还白。她端起酒杯把半杯啤酒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抖,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陌生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四年感情,你跟我说陌生人。”
“四年的东西是你先扔掉的。”陆铮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碗里,“我只是把你扔掉的东西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苏婉清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站起来。旁边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侧身让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苏婉清站在餐桌旁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出声,也没擦。
“陆铮,我后悔了。我后悔把方远舟带进来,后悔在董事会上举手,后悔签那份离婚协议,后悔把股份转给他——我什么都后悔。”她说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知道这些后悔不值钱。但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结账。”
“我来。”
“说好了我请的。”苏婉清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纸币放在前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三月天的夜晚,风还带着凉意,刮得路边的法桐树叶沙沙响。
陆铮坐在原位,面前的水煮鱼还在冒着热气。他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喝完,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夹进嘴里,嚼得很慢。服务员走过来收空盘子,问他要不要打包,他摇了摇头。
他拿出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路上小心。
苏婉清没回。
三个月后。
恒安智科的第一款产品正式上线,做的是工业互联网安全网关,集成了陆铮那三十一项专利里的核心算法。产品发布会当天,何蔓请了十几家行业媒体和七八个潜在客户,把创业大街那间不大的路演厅塞得满满当当。陆铮穿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站在台上做技术演示,讲到加密协议那一部分的时候,底下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举手。
“陆总,您这套加密方案是不是跟天云科技之前用的架构同源?”
陆铮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
“是。天云现在使用的是我们恒安的授权技术。两家公司是战略合作关系。”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陆铮继续往下讲,等他讲完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何蔓递给他一瓶水。
“天云那边刚发的消息。产线今天早上全面恢复了,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
陆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汇创那边的态度呢。”
“廖鹏上午给我打了电话。”何蔓压低声音,嘴角往上翘了翘,“他说汇创决定跟进天云的下一轮融资,领投。之前说要清算的那个廖鹏,今天电话里一口一个我们,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陆铮把水瓶放在桌上,看着路演厅里还没散去的媒体和客户,有个记者正在对着摄像机介绍恒安的设备,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嗡嗡的。
“周正霆怎么样了。”
“不太好。”何蔓的声音低了下去,“上周转到普通病房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昨天我去医院送合同,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恒安的事他听说了,做得不错。欠你的那百分之十五股份回购的事,他孙子会还。”
陆铮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水,瓶身上的标签贴歪了,翘起来一个角。他用拇指把那翘角按平,按了好几下才贴上。
“苏婉清呢。”
何蔓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条朋友圈,递给陆铮看。苏婉清发的,定位在深圳南山,照片上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个新logo——辰宇科技。配文只有四个字:从头开始。
陆铮把手机还给何蔓,什么也没说。
“她在深圳那边干得挺拼的。”何蔓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听人说她一个人在深圳租了个单间,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带着三个应届毕业生跑客户,上个月拿下了第一个单子。”
“挺好的。”
何蔓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说下去。路演厅里的人渐渐散了,工作人员开始收展架和易拉宝。陆铮帮着搬了两箱设备到库房,回来的时候何蔓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杯热美式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去深圳出差的机票,明天早上八点,我给你订好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陆铮拿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路演厅里站了很久。外面天已经黑了,路演厅的大灯关了一半,只剩两排射灯照在空椅子上面。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温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铮开车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在出发层,坐在车里给何蔓打了个电话。
“你替我订机票是几个意思。”
何蔓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被吵醒。“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去不去。”
“我已经到机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何蔓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就去。天云这边的事我帮你盯着。到了深圳发个消息给我。”
陆铮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停机坪上航空燃油的气味。他靠在驾驶座上,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是苏婉清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钱包夹层里的,他上次才发现。照片上两个人在三亚的海边,苏婉清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陆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苏婉清的字迹——老公,我们要发大财了。
他把照片夹回钱包里,推开车门走向航站楼。
上午十点半,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陆铮在出租车上给苏婉清发了条微信。
“我在深圳。你公司在哪,我过来看看。”
苏婉清秒回了一个定位。定位上写着南山科技园,后面跟了一句话——“你怎么来深圳了???”
三个问号。陆铮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出差。”
辰宇科技的办公室在南山科技园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十二楼,电梯门一开就是公司的玻璃门。门里面大概有七八个工位,一半还空着,桌上放着没拆封的显示器和几盆蔫了的绿萝。
苏婉清站在前台等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被深圳的太阳晒黑了一点。
“你来了。”她看见陆铮,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是紧张。
“嗯。”
“进来吧。公司小,别嫌弃。”
陆铮跟着她走进去,路过那几个工位的时候,有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抬起头看了陆铮一眼,又低头对着电脑敲代码去了。苏婉清推开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的门,里面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堆报价单和产品手册。
“这是你的办公室?”
“也是会议室。目前只有这一间独立的房间。”苏婉清拉了把椅子给他坐下,自己坐在桌子另一侧,“我们现在做的是智能家居安防,跟天云以前做的工业安防不一样,主要面向家庭用户。”
陆铮拿起桌上的一张产品手册翻了翻,封面上的产品外形图是用渲染软件做的,粗糙但用心。
“团队几个人。”
“算上我九个。三个研发,两个市场,一个财务,一个行政,还有一个实习生下周入职。”苏婉清把一份文件从桌面上抽出来放在他面前,“这个是我们跟一家物业公司签的意向合同,他们旗下有十一个小区想做智能安防改造。我上个月跑了六趟才签下来。”
陆铮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条款写得不算规范,有几处法律表述的问题,但整体框架是对的,价格和交付周期也合理。
“这合同谁拟的。”
“我自己。网上找了模板改的。”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合同上圈了三个地方。“这几个条款有漏洞。交付标准写得太模糊,违约金比例太低。回头我让何蔓帮你改一下,用恒安的法务模板套上去就行。”
苏婉清接过那份被他圈过的合同,低头看了半天。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条款旁边潦草的字迹,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
“你还愿意帮我。”
陆铮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婉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窗外的太阳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亮白色的光斑。
“帮你是商业行为。辰宇跟恒安可以在智能家居安全方案上做技术合作,你用我的加密算法,付我授权费。”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今天是以恒安智科CEO的身份来谈合作的。苏总,你好。”
苏婉清接过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名片上印着陆铮的名字和恒安智科的logo,职位是创始人兼CEO。她忽然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没控制住的笑,带着鼻音。
“苏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你叫我苏总。”
“你现在不就是苏总吗。”
苏婉清把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铮。她从十二楼的窗户往下看,楼下是南山科技园的园区道路,中午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穿来穿去。
“陆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发抖,“你恨不恨我这个问题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今天就问你另一个问题——你还愿不愿意重新认识我。”
陆铮没有说话。
苏婉清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是作为前妻。是作为辰宇科技的苏总,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的老板,一个想跟你谈技术合作的创业者。从零开始,从名片和合同开始,从一句你好开始。”
她走过来,站在陆铮面前,把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陆总,我叫苏婉清。很高兴认识你。”
陆铮看着那只手。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灯下反着细微的光。他想起第一次见苏婉清那天,周正霆把她带到他的工位前面,说这是我女儿苏婉清,以后跟你一起做项目。当时她也伸出手来,笑得大大方方,说陆工你好,以后多关照。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陆铮伸出手,握住了苏婉清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跟七年前一样,跟三个月前在大堂里递盒饭时一样。
“陆铮。恒安智科。很高兴认识你。”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握了大概三秒钟。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堆报价单,纸角哗啦啦地翻了几下。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婉清姐吃饭了,苏婉清松开手,冲门口回了句马上来。
她转过头看着陆铮,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陆总,中午有空吗。楼下有家猪脚饭很好吃,我请你。”
“猪脚饭太油腻了。”陆铮站起来,拉了拉衬衫领口,“有没有清淡点的。”
“隔壁有家潮汕粿条,清汤的,加了沙茶酱特别香。你能吃沙茶吗。”
“能吃。”
苏婉清拿起桌上的工牌挂在脖子上,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陆铮一眼,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之后松一口气的样子。
两个人走出辰宇科技的玻璃门,苏婉清按下电梯键。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陆铮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了口袋深处的那张旧照片,照片边缘微微卷起,在手指上来回刮了一下。他把照片往口袋更深处推了推,手指抽出来,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尽管那个键已经被苏婉清按过了,灯亮着,不需要再按一次。苏婉清看见他这个多余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快递员,抱着三个纸箱。苏婉清侧身让了一下,陆铮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电梯开始往下走,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