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江照骨第一章 雪夜拾镜
三号井塌的时候,陆临渊正替许老三写家书。
许老三不识字,蹲在账房门口搓着冻裂的手,翻来覆去只会一句:“就写矿上挺好,工钱也按时发。再告诉娃他娘,别卖那头小母猪,等开春下了崽,家里就能缓过来。”
陆临渊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我在矿上很好,勿念。
“工钱按时发”六个字,他没写。
不是因为纸贵,而是这句话太假。假话写得太多,笔尖也会心虚。
许老三探着脖子问:“写完了?”
陆临渊正要回答,地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山石崩落,更像有人在极深的地下,猛地关上了一扇门。
桌上的茶碗先跳了一下,随后整间账房狠狠一沉。梁灰簌簌落下,墨汁泼在家书上,恰好把那个“好”字染成一个漆黑的窟窿。
门外静了一瞬。
下一刻,惨叫、铜锣和奔跑声一齐炸开。
“三号井塌了!”
许老三脸色骤变,转身便往外冲。他今日轮的是后半班,本不该下井,可才跑出两步,就被护矿武夫一脚踹回门槛。
“都滚回去!韩管事有令,谁敢靠近三号井,按盗矿论处!”
许老三被踹得蜷在雪里,嘴里还在喊他弟弟的名字。
陆临渊没有冲出去。
他先看了一眼桌角的出工牌箱。
四十六块“入”牌,整整齐齐空着槽位;归工架上,却只翻回九块“归”牌。
这意味着井下少了三十七个人。
半个时辰后,韩九功送来的死伤册上却写着:塌方一处,死七,伤十二,无人失踪。
三十七个人,就这么从账上没了。
陆临渊盯着“无人失踪”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铁算盘坐在对面拨算盘,枯瘦的手指一颗一颗推着珠子,仿佛外面埋的不是人,只是一笔算错的炭钱。
“先生。”陆临渊开口,“四十六人下井,九人回来,账上只死七个。剩下的人呢?”
陈铁算盘没有抬头:“账上没剩。”
“人剩了。”
“做账,只认账。”
陆临渊看着他浑浊的左眼。老账房做了二十年假账,每逢说谎,右眼都会连续眨三次。
这一回,他眨了四次。
“今晚子时前,把册子誊干净。”陈铁算盘压低声音,“还有,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去三号井。”
“为什么?”
“因为你爹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
算盘珠停住。
陈铁算盘终于抬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掉:“小渊,人能从井里爬出来一次,未必能爬出来第二次。”
陆临渊心口一紧。
他还想追问,韩九功已经带人踹开账房门。
寒风裹着雪灌进来,吹得账页哗哗作响。韩九功披着一身黑狐裘,脸圆,眼细,腰间短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他先看陈铁算盘,再看陆临渊,最后拿起桌上那封没写完的家书。
“矿上很好?”
韩九功笑了一声,把信揉成团,扔进炭盆。
“写得不错。明日多写几封。死了的写平安,失踪的写回乡,家属来闹的就写自愿放弃抚恤。字要像,别让人看出差别。”
许老三扑过去想抢信,被武夫一脚踹翻。
韩九功低头看他:“你弟弟在三号井?”
许老三咬着牙点头。
“那正好。”韩九功慢条斯理道,“明早去账房领半个月工钱。多一文没有,少一文也不会给。”
“我弟还没死!”
“账上死了。”
许老三像被这三个字抽空了力气。
陆临渊看着他,又看向燃烧的家书。火舌卷过“勿念”二字,很快连灰都没剩。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时他九岁,父亲陆守石死在二号井。矿场给了两贯抚恤,又扣走一贯三百文,名目是尸身搬运、棺木折旧、井道损耗。
陆临渊当时不懂,为什么没有运回来的尸身要收搬运钱,为什么根本没见过的棺材也会折旧。
后来他进了账房才明白。
人命不是死在井里。
人命是死在账上。
只要写账的人肯落笔,活人可以变死人,死人也可以继续领工钱。至于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妻儿、怕不怕疼、临死前喊过谁的名字,不在账目里,也就不重要。
韩九功离开后,陆临渊没有继续誊册。
他把真正下井的四十六个名字抄在一张薄纸上,卷成细条,塞进算盘最中间那根空轴里。
陈铁算盘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只在陆临渊低头时,把一枚生锈的旧钥匙推到桌角。
那是停尸棚的钥匙。
夜深以后,矿场安静得反常。
三号井口拉起麻绳,护矿队在雪里巡逻。井架旁堆着新运来的木料和火油,不像准备救人,倒像准备烧掉什么。
陆临渊捧着一碗清得照得见碗底的面,坐在账房门槛上。
厨娘柳婶把手揣在袖子里,鼻尖冻得发红:“你再盯下去,面能给你生出肉来?”
“肉生不出来。”陆临渊挑起仅有的三根面,“但看久一点,至少能显得它们人丁兴旺。”
柳婶没像往常那样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号井,低声道:“下午抬出来七具尸体,停在棚里。老孙头守着,可刚才我给他送热水,人不见了。”
“去哪了?”
“不知道。地上有血。”
陆临渊放下碗。
柳婶一把抓住他袖子:“别去。你爹就是这么没的。”
“我不去三号井。”
“那你去哪?”
“把面还给厨房。”
柳婶看着那只空碗,半天没说出话。
陆临渊抱着死伤册穿过风雪,绕到停尸棚后面。
棚门虚掩着。
七盏镇魂灯,只剩两盏还亮。
他刚靠近,木板下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陆临渊停住。
又是三声短响,隔了一息,再来一声长响。
三短,一长。
井下矿工求援的敲击法。
停尸棚里,只有死人。
死人不会求救。
陆临渊握住袖中的账刀。他怕吗?当然怕。九岁那年,他在二号井外等了三天,听着救援的铁镐声一点点停下,从那以后,他每次闻见湿矿石的味道,胃里都会发冷。
可怕归怕,脚却没有退。
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听见,装作没听见,往后每个夜里都会再响一次。
他用旧钥匙开门。
腥气、松油味和尸冷气扑面而来。
七具尸体并排躺着,草席盖到下巴。第一具胸骨塌陷,第二具脖颈折断,第三具半边脸被石头砸碎。陆临渊逐一看过木牌,直到最里面。
木牌上写着:牛三。
陆临渊认识牛三。
那是个三十二岁的跛子,爱赌,欠他八码钱,每次见面都说下月还。眼前这具尸体却至少六十岁,双手满是老茧,十根指甲里全是黑色矿泥。
名字是假的。
尸体也未必是真的。
敲击声正从他身下传来。
陆临渊掀开草席。木板下面没有暗格,只有一根从尸体后背穿出的细线。细线一头没入木板,另一头缠在老人右手。
那只手死死攥着什么。
陆临渊用账刀撬开僵硬指缝。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掉在地上。
镜背刻着九道弯曲纹路,像九条纠缠的龙,又像九道通往地下的裂缝。镜面蒙着一层灰,照不出人的皮肉,却照出了老人胸腔里的东西。
一根黑钉。
黑钉从后心贯穿心脏,钉尾刻着一个米粒大的“生”字。无数细红线从钉上延伸出去,穿过墙壁,尽数指向三号井。
陆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老人猛地睁开眼。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死人。
“别让他们……开井……”
老人嘴唇没有血色,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便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响声。
“谁要开井?”陆临渊压住惊意,“井下的人还活着?”
老人散乱的瞳孔越过他,死死盯着青铜镜。
“镜照骨……不照皮……”
“你是谁?”
“活着的……未必是人……死了的……也未必死了……”
棚外传来踩雪声。
韩九功粗哑的声音越来越近:“老孙!里面可有人?”
老人五指骤然收紧,指甲嵌进陆临渊皮肉。
“三十七……”
“什么?”
“不是死了……”老人喉头涌出黑血,“是被他们从人间……记走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里的微光彻底熄灭。
陆临渊来不及细想,把青铜镜塞进怀里,扯下那根细线藏进袖口,又将半块硬窝头塞进老人手中。
棚门被推开。
韩九功带着两个护矿武夫站在门口。
风雪在他身后翻涌,像一群没有声音的白鬼。
“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临渊举起死伤册:“核名字。”
“半夜核?”
“明早家属来认尸。我怕有人领错了爹,回头找账房退货。”
两个武夫笑出了声。
韩九功没有笑。
他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掀开草席,看见老人摊开的右手,眼神微沉。
“他手里原本有东西。”
不是问句。
陆临渊点头:“有。”
韩九功盯住他。
陆临渊从尸体掌心取出半块窝头:“人死了还攥着,可见矿上伙食确实珍贵。韩管事要不尝尝?放得久,硬是硬了些,胜在不费牙——能直接砸碎。”
空气像冻住了。
韩九功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爹是个老实人。”
陆临渊也笑:“矿上人人都这么说。”
“你应该像他。”
“我尽量。”陆临渊看了一眼脚下的尸体,“至少死法像一点。”
韩九功的手停在他肩上。
片刻后,那只手慢慢收紧。
“子时以后,三号井封闭。任何人靠近,按盗矿论处。”他贴近陆临渊耳边,“册子抄干净。少一笔,我拿你一根手指补。少十笔,你就去井下陪你爹。”
陆临渊低头应是。
走出停尸棚很远,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怀里的青铜镜冷得刺骨,却一下又一下敲着他的胸口。
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
像井下三十七个人,隔着厚重岩层,仍在向人间证明自己还活着。
回到账房后,陆临渊先关窗,再锁门,最后用桌子顶住门栓。
他把镜子放在灯下。
镜面的灰雾缓缓散开。
这一次,里面终于出现了他的脸。
陆临渊抬起左手。
镜中人没有动。
他眨眼。
镜中人仍在看他。
下一瞬,镜中景象骤然拉远。
另一个陆临渊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头戴残破帝冠,黑袍垂落九层台阶。王座后方,万里山河正在燃烧,无数城池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镜中人抬起一根染血的手指,在镜面内侧写下四个字。
井下有门。
陆临渊盯着那四个字,指节一点点发白。
镜中人忽然笑了。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门后,”它用陆临渊自己的声音说,“有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