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谢听雪拔剑
赵承章在城楼阴影里露出半张脸,只来得及做一个噤声手势。
下一支凤骨箭便从县衙方向射来。箭身穿过三条街,途中所有门窗同时震开,仿佛整座寒江城都在替它让路。谢听雪转身挥剑,剑锋与箭尖相撞的刹那,她脸上的易容符被震成碎雪。
城墙下先是一静,随后有人认出了她眉心的淡金凤纹。
“昭宁公主?”
谢听雪肩头那道旧伤在凤骨箭气息下重新裂开。她没有去遮眉心凤纹,只把染血的手按在剑柄上。十年里她最怕别人认出自己;真正被认出的这一刻,她反而先看向城下那些等她解释的人。
这四个字比床弩更快。刚刚还在往城门涌的人群立刻分开,旧军户跪下,赵承章旧部拔刀,更多百姓则茫然地往后退。十年前那桩被朝廷盖棺定论的谋反案,突然从告示纸上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城楼上的赵承章只剩半张脸。
左侧仍是那个温和清瘦的县令,右侧却覆着灰白骨甲,眼眶里燃着幽绿火焰。他斩断床弩后,没有攻击宋谨,反而向陆临渊做了一个噤声手势,随即消失在城墙阴影中。
陆临渊几乎可以确定,那不是简单的死而复生。
古井中赵承章被门后巨手寄生,顾长庚斩断他与官印联系后,尸体却可能保留了一部分“县国法身”。如今城中百姓仍记得他、谈论他、甚至怀念他开仓赈粮的“清白”,这些民愿足以让一个死去县令继续存在。
“看见了吗?”陆临渊问楚玄微。
“看见了。”
“能杀吗?”
“你先问能不能救,至少显得善良些。”
“能救吗?”
“不能。”
“那就回到第一个问题。”
楚玄微摇头:“他现在不是活人,也不是单纯尸傀,而是一段附在城上的官念。寒江百姓越相信赵承章曾保护他们,他就越强。除非拆掉他的名声。”
城楼上的宋谨并未发现身后异变。他见床弩被毁,以为是机括故障,立即命弓手放箭。顾长庚出剑挡住箭雨,可他被沈无律革除执法资格,太玄门雷法受到宗门印制约,每动用一次都会遭反噬。
“不能在城外耗。”谢听雪道,“我带人夺门。”
“城门后有埋伏。”陆临渊看见吊桥下水流异常,“护城河里藏着阵。”
“继续等,村民会被箭射死。”
“我没说等。”
陆临渊让村民把煮粥的大锅推到阵前,又把剩余黑沙命契倒入锅中。楚玄微用灵力催动,白色蒸汽混着黑沙升起,沿风飘向城墙。
宋谨以为是邪术,命人点燃净邪香。太玄净邪香恰好能驱散命契黑沙,城墙上空形成一片清明区域。
“他们替我们净化了进城的路。”陆临渊道。
紧接着,谢氏旧部从上游打开一处废弃水闸。护城河水位迅速下降,埋在水下的数百根锁魂桩显露出来。陆临渊早从矿场总账发现,赵承章每年都以“修河”名义采购铁木,却从未真正用于河堤。这些锁魂桩才是去向。
顾长庚以雷剑劈桩,谢听雪带人踏着桩顶冲向城墙。
宋谨惊慌失措,下令关闭内闸。赵承章的旧部却突然互相厮杀,显然那道半人半骨的官念正在暗中控制他们。城墙一时大乱。
谢听雪登墙后,没有先杀宋谨,而是斩断吊桥锁链。沉重吊桥轰然落下,青槐村民与矿工家属开始入城。
就在此时,城中响起一声凤鸣。
一支金色长箭从县衙方向射来,穿过数条街巷,直取谢听雪后心。箭上刻着大晟皇族镇北军纹,正是十年前射杀谢氏主帅的“凤骨箭”。
谢听雪回身挥剑。箭剑相撞,她脸上的易容符被震碎,露出真实容貌。城墙下几名年长军户看清她眉心淡金凤纹,纷纷失声。
“昭宁公主?”
这个称呼像一块石头投入人群。
谢听雪不是异姓王后人。
她是大晟先帝失踪的第七女,封号昭宁,也是十年前被指与谢氏共同谋反、早已“病逝”的皇族公主。她随母姓谢,谢氏被灭后一直隐姓埋名。
宋谨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喊:“逆公主现身!十年前昭宁勾结谢氏叛国,今日又带邪教破城!凡杀她者,朝廷重赏!”
百姓哗然。
不少人刚才还因开仓之事信任陆临渊等人,如今听见“逆公主”三字,本能后退。王朝对名分的塑造比刀剑更深。一纸旧案,足以让一个人的所有行为重新染色。
谢听雪站在城墙上,箭锋划破肩头,血顺着剑柄滴落。她可以继续隐瞒,也可以否认。可凤骨箭已经唤醒她体内皇族血脉,眉心凤纹无法遮掩。
陆临渊隔着人群看她。
“你早知道?”楚玄微问。
“猜到她不是普通谢氏后人,没猜到这么贵。”
“现在怎么办?”
“看她选。”
谢听雪深吸一口气,长剑插入城砖。她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从怀中取出半枚断裂兵符。
“我名谢听雪,也是大晟昭宁。”她的声音传遍城墙,“十年前北境军报称谢氏私通妖国,致三十万镇北军覆没。那份军报由赵承章起草、太玄门沈无律作证、朝廷中书省盖印。”
宋谨厉喝:“逆贼住口!”
谢听雪抬手,一剑削断他头顶官帽,却未伤人:“我今日不求诸位信我。我只问一件事——十年前若谢氏真叛国,为何三十万军魂不入大晟英灵殿,反而被埋在寒江国脉下?”
国脉子心从她掌中升起。
石心内传出无数战鼓与嘶吼。三十万无头军魂的虚影在城上空显现,他们身披北境甲,胸前却都钉着太玄门锁魂符。
这不是言辞,而是证据。
百姓中许多军户跪倒。他们的父兄、儿子就死在那场战争里,朝廷说尸骨无存,如今才知军魂被炼成国脉养料。
宋谨脸色惨白,转身欲逃。谢听雪拔剑。
这一剑不是刺向宋谨,而是斩向县衙方向的凤骨箭来处。剑气化作一只雪白凤凰,掠过半城,劈开县衙后堂。
后堂地下露出一座秘密箭台。操纵箭台的人戴着半面金具,右臂已断,正是洪烈。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穿紫色长老袍的虚影。
沈无律通过投影亲临寒江。
“昭宁殿下。”虚影微笑,“十年不见,你终于肯拔出真正的剑。”
谢听雪的脸色比雪还冷:“三十万军魂,是你卖的?”
“卖?”沈无律摇头,“他们为王朝守边,死后为宗门镇脉,皆是功德。”
“谁允许你替他们选择?”
“天下大局不问死人。”
“那我替死人问。”
谢听雪一步踏空,剑指沈无律。皇族凤运与北境军魂同时汇入剑中,她的修为从开脉境瞬间跨入灵台,甚至逼近金府。代价是国脉子心出现裂纹,每一剑都在消耗三十万军魂最后的力量。
陆临渊大喊:“别被他激怒!他想让你耗尽子心!”
沈无律虚影笑意更深。
谢听雪的剑在半空停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她从复仇者重新变回下棋的人。她忽然转剑,不斩沈无律,而是斩向洪烈脚下箭台。箭台储存着十年来所有凤骨箭的发射记录,亦是旧案最直接的证据。
沈无律脸色第一次改变,抬手阻拦。
顾长庚的雷剑却从侧面刺入虚影。
“师父。”他声音低沉,“请你回宗门受审。”
沈无律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轻轻叹息:“长庚,你终于学会违背规矩了。”
虚影轰然炸开。
baozha前,一道紫光钻入顾长庚眉心。他身体一僵,太玄门弟子印从额头浮现,印中出现一条强制师命:三日之内,杀陆临渊,夺照骨镜。
若不执行,神魂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