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市三规矩
圣旨抵达寒江时,城门上还挂着赵承章那面没来得及撤下的“爱民如子”匾。
宣旨的金甲使者没有进城,只在云上展开黄绢。昭宁活捉还朝,陆临渊就地处死。两句话念完,皇气化成九条金索,从不同方向锁住出城道路。
楚玄微看了一眼天色:“正门不能走,山路也不能走。剩下一条,最贵。”
“哪里?”
“鬼灯市。活人进去收门票,死人进去收安葬费,像你这种半城通缉的,两样都收。”
三千余人连夜沿旧驿道北撤。没有火把,牲口蹄上裹布,孩子咳嗽都等风声最大时再咳。黎明前,旧驿道尽头亮起第一盏鬼灯,灯下悬着新悬赏:陆临渊,活价十万命钱,死价十二万。
陆临渊看完价差:“他们觉得我死了更省事。”
无影老头给三人发客牌。谢听雪的是“货”,陆临渊的是“债”,楚玄微却拿到“客”。谢听雪的手按上剑柄,老头解释:“想买你的人比想杀你的人多。”至于楚玄微,鬼市不是敬他,只是怕卖出东西后收不到钱。
进入鬼市后,陆临渊特意观察三条规矩背后的利益。不得白问,是为了让情报永远有价;不得强买强卖,是为了保护市场而非保护弱者;三更之后不许还价,则让大势力可以利用截止时刻逼人低头。规矩看似公平,实际上每条都偏爱手里有筹码的人。
他没有急着反抗,而是先承认规矩。只有站进棋盘,才有资格利用棋盘。无影老头给他们的三枚临时客牌上,分别写着“客”“货”“债”。陆临渊拿到的是债牌,谢听雪是货牌,楚玄微却是客牌。
“为什么我是货?”谢听雪冷声问。
老头看了一眼悬赏榜:“因为这里想买你的人,比想杀你的人多。”
“他为什么是客?”
“欠得太多,没人敢卖给他。”
鬼市门缝开启时,三人的牌同时发烫。债牌上多出一行小字:欠命者不得离市。陆临渊尚未做过交易,却先成了欠债人,说明有人已经在鬼市账上替他买过东西。
楚玄微顿时觉得很有面子,直到老头补了一句:“怕收不到钱。”
寒江城西七十里,有一条从地图上消失的旧驿道。
驿道尽头立着一块无字石碑。白天看,碑后只有悬崖;子时以后,用死人灯油在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悬崖便会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夜市。
鬼灯市。
传说这里能买到任何东西:被宗门销毁的功法、被王朝注销的身份、妖族的牙、皇帝的梦,甚至某些尚未发生的死讯。唯一的问题是,买家付出的未必是钱。
陆临渊带着三千余人抵达无字碑时,市门已关。
守门的是个没有影子的矮老头,戴着一顶比人还高的毡帽。他坐在石碑上剔牙,脚边放着三盏灯:一盏青,一盏白,一盏红。
“鬼灯市不收难民。”老头道。
陆临渊看了看身后伤员、老人和孩子:“我们不是难民。”
“那是什么?”
“客人。”
“客人带钱,你们带锅。”
“锅里可以煮饭,钱不能。”
老头翻了个白眼:“市门三规矩。第一,不问真名;第二,三更以后不还价;第三,不许让血落地。犯一条,留一只手;犯两条,留一条命;三条全犯,留下当守门人。”
陆临渊问:“守门月钱多少?”
老头愣了一下:“你想应聘?”
“先问待遇,免得犯规后吃亏。”
谢听雪站在旁边,帷帽下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老头重新审视陆临渊:“三千人进市,每人一枚命钱。”
“我们没有。”
“那就滚。”
命钱不是普通铜钱,而是用一日寿命铸成的灰色钱币。三千枚,等于三千日寿命。对修士不算多,对刚被命契抽过寿火的百姓却可能致命。
楚玄微从驴背上翻找半天,摸出七枚命钱:“这是我的全部家产。”
陆临渊接过一看,七枚中五枚是假,剩下两枚还被咬过。
“师父,你活到现在主要靠别人心善?”
“主要靠跑得快。”
顾长庚重伤昏迷,不能出手;谢听雪又被朝廷圣旨追捕,皇族凤运太显眼。强闯只会把追兵引来。
陆临渊观察三盏灯。青灯照活人,白灯照死人,红灯照欠债者。每有真正客人靠近,某盏灯便会亮,守门老头据此收取不同费用。
“规矩说每人一枚命钱,没说活人才能交。”陆临渊道。
老头眯眼:“什么意思?”
陆临渊让三十七名矿工拿出各自的死籍木牌。县衙已经把他们登记为矿难死者,在官籍和部分因果中,他们仍算死人。白灯果然大亮。
“死人进市不该收费吧?”
老头冷哼:“死人不收费,可他们后面那些是活人。”
“这三十七人是三十七户的户主。按大晟户律,家眷附籍于户主。户主为死人,家眷便是随葬家产。”
“你把三千人说成随葬品?”
“只是进门时借用一下称呼。进去以后大家还是人。”
老头一时找不到鬼灯市规矩中的漏洞。鬼市存在数百年,见过把死人伪装成活人的,却第一次见有人把活人主动算成陪葬。
“剩下没有户籍关系的呢?”
“流民本来就不在官籍,青灯照不到。”
陆临渊让几名无籍流民上前,青灯果然没有反应。鬼灯市的识别阵依赖王朝户籍,而无运之人和无籍之民恰是漏洞。
最终只有二百余名身份完整又无法挂靠的活人需要命钱。陆临渊仍付不起,便把照骨镜的消息作为抵押:他承诺在市中举行一次公开“照骨”,替鬼市某件无法鉴定的货物验真。
守门老头沉思许久,终于敲响白灯:“进。”
悬崖裂开,山腹中亮起无数颜色诡异的灯笼。街道倒挂在洞顶,行人却踩着光影行走;店铺门口不挂招牌,只悬出售卖者愿意付出的代价。一家药铺门口写“收三年欢喜”,一家兵器铺写“收一场胜仗”,还有一家包子铺写“收现钱”,生意反而最好。
三千人入市立刻引起骚动。鬼市从不缺亡命徒,却很少看见拖家带口的队伍。陆临渊让陈铁算盘登记人数,青槐村自行扎营,谢氏旧部轮流守夜,尽量不触犯规矩。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他肩上:“有钱好说。”
陆临渊偏头:“你会说话?”
“有钱好说。”
“没钱呢?”
乌鸦张嘴啄他耳朵。
旁边卖魂灯的老妇笑道:“它叫乌七,只会这一句。你若喂它灵石,它能替你找路;没钱,它替别人找你。”
陆临渊看向乌七:“很有原则。”
乌七昂首:“有钱好说。”
众人刚安顿,鬼市中央便升起一面巨大的悬赏榜。榜上新添三张画像:陆临渊赏命钱一万,谢听雪赏三万,楚玄微赏五百。
楚玄微看完大怒:“凭什么我只有五百?”
陆临渊道:“可能对方知道你欠债,扣掉了。”
悬赏榜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活捉昭宁,死活不论陆临渊;楚玄微若愿交出徒弟,可免旧债。
落款不是太玄门,也不是朝廷。
是一枚黑金王印,印文为“大晟景王”。
谢听雪看见王印,神色冷了下来:“景王萧烬,我三皇叔。”
陆临渊问:“关系如何?”
“十年前,他亲自监斩谢氏满门。”
话音刚落,守门的无影老头出现在他们身后:“景王的人已包下鬼市最大的客栈,今晚设宴,请三位去谈买卖。”
“我们若不去?”
“鬼市不强买强卖。”老头指向悬赏榜下已经聚集的数百名亡命徒,“但他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