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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扬帆起航烦不胜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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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街上就热闹起来了。卖馄饨的老陈头把炉火烧得旺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梆子声敲得比往日都响。卖花的小姑娘挽着篮子从巷子里钻出来,栀子花、玉兰花,白生生的,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几个挑担的货郎挤在街边,争着抢着要占个好位置,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让一让——让一让——”李小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抱着一挂鞭炮,红纸裹的,长长的。他的脸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把鞭炮挂在门口的木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生怕挂歪了。

“姑娘,好了!”他冲里面喊。

我从铺子里走出来。今天换了身衣裳,还是月白的,但干净了。头发还是低马尾,但用丝带扎着,蝴蝶结歪歪的,丝带尾垂在身后。沈清音说要帮我梳头,我没让,于是她便给了我一根素色丝带。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卖布的王婶,杂货铺的赵叔,馄饨摊的老陈头,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站在街对面,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这就是苏娘子的闺女?”

“沈家的庶女?”

“听说她要重新开这铺子?”

“能成吗?她娘在的时候,那香可是常熟头一份儿……”

“头一份儿?”赵叔揣着手,嘬了嘬牙花子,“那也得看人。苏娘子的手艺,又不是苏娘子的铺子。这闺女闻过几两香?”

老陈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叹口气:“不容易,年纪轻轻的……”

“让开——都给我让开。”

沈靖文从人群里挤出来,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到了我身前。他先站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把根本不存在的褶子轻轻掸了掸,脸上挂上一种蓄谋已久的笑,环视一圈,特意等了两息,才开口。

“都来啦?挺好,省得我挨个儿去请。”

说完,他两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一抬,整个人立得笔直,神情得意,活像只终于占了自家地盘的公鸡。

“跟诸位说个事儿——”

他把话头一顿,像是嫌气氛还不够,又刻意清了清嗓子。等那几双眼睛都落到自己身上,才把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本掌柜宣布——今日,沈记香料铺,正式开业!”

他说得字正腔圆,显然在心里排练过不止一遍。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学着他的样子,把下巴也轻轻扬了扬,装出几分气派来。

赵叔眯起眼,打量他:“你是掌柜?你不就是沈家那个——”

“我就是掌柜。”沈靖文立刻接过话头,抬手往自己胸口拍了两下,“怎么,不像?”

“像个擀面杖。”王婶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不高,却正好让周围人听见。人群里顿时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沈靖文脸色一下涨红,像被人当众拽了尾巴的猫,连声音都劈了岔:“嘿!你个老太婆——你说谁像擀面杖呢你!”

他抬手指向王婶,手指都有些发抖。

我站在门口,眼见气氛开始往失控的方向偏,目光一转,朝李小年递了个眼色。

李小年会意,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拇指一推,“嚓”地一声点燃了火头。他弯腰凑近,将火舌往鞭炮引线上轻轻一送。

“噼里啪啦——”

红纸炸开,碎屑飞了一地,白烟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街上的人捂着耳朵往后退,又忍不住往前凑。几个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鞭炮,被大人一把拽回去,又挣开,又跑回来。

沈清音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她捂着耳朵,皱着眉,但嘴角是翘着的。沈亦之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很亮,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光。

鞭炮声停了。白烟慢慢散开,露出那块新招牌——“沈记香料”,红底金字,亮得晃眼。

“各位父老乡亲,”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街上的人都听见了,“沈记香料,今日重开。头三日,试香免费。进店就送小香包一个,先到先得,送完为止。”

街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哄”的一声,议论开了。

“免费?真的假的?”“送香包?苏娘子那个方子的?”“走走走,进去看看——”

人群往铺子里涌。李小年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发香包,嘴里喊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但没人听他的。沈清音被挤到墙角,扶着一块木板,哭笑不得。沈亦之侧身让开,靠在门框上,像一堵墙,把人流分到两边。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人涌进来,在货架前转一圈,又涌出去。有人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放下;有人打开香粉盒子,看了一眼,又盖上;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是转了一圈,就走了。

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香包,翻了翻,闻了闻,皱了皱眉。“这香,”她说,“跟苏娘子以前的,不太一样啊。”

“是不太一样,”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接话,“苏娘子调的香,那才叫香。这个嘛——”她没说完,但那个“嘛”字拖得很长。她们最终还是放下香包,走了。又有人进来,看了看,又走了。香包送了不少,但买的人,一个都没有。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的人渐渐散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小年蹲在门口,把散落在地上的香包一个一个捡起来,吹吹灰,放回篮子里。沈清音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没有说话。沈亦之还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院传来一声悠长的哈欠。

我往后院看了一眼。梅树下,沈靖文正躺在石凳上,阿福蹲在旁边给他扇扇子。他闭着眼睛,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核桃碰核桃,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铺子里响得格外清楚。

沈亦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懂了他的意思——别指望他。

我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瓷瓶。瓶身上还有旧标签,字迹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沈记梅花香,沈记玉兰香,沈记鹅梨帐中香。苏夫人调的香。她在这间铺子里,一站就是十几年。常熟县的女人认她的香,苏州府城也有人专程赶来买。现在,铺子重新开了,货架上摆的还是她的香。配方没变,工艺没变,连瓷瓶都是以前用过的,洗干净了,又摆上来了。但人不认了。

为什么?我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梅花的,清冽的,冷涩的,像深冬里的雪。

李小年在门口小声说:“姑娘,今天一上午,一个都没卖出去……”

我没说话。把塞子塞回去,把瓷瓶放回架子上。

起初,只是少有人进门。后来,是整日无人。

门槛上的灰落了一层,又被风吹散。窗纸被日光一寸寸晒得发白。连香气,都仿佛淡了些。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铺子里冷清得能听见蜘蛛结网的声音。货架上的瓷瓶还是那些瓷瓶,香囊还是那些香囊,但买的人,一个都没有。

“姑娘,”李小年从门口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说,“大公子来了,在后院。”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瓷瓶,往后院走。

后院那棵梅树下,沈靖文正躺在石凳上。袍子撩到膝盖,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靴子扔在地上,脚趾头一动一动的。他的贴身随从阿福蹲在旁边,正给他捶腿,一下一下的,捶得很认真。沈靖文闭着眼睛,手里依旧转着两个核桃。

“大哥。”我叫了一声。

他没有睁眼。“嗯。”

“铺子里这几天的账,你看过了吗?”

“不曾看。”他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伸出来,阿福赶紧挪过去接着捶。“有什么好看的?几个香囊,几盒香粉,能卖多少钱?”

“一个都没卖出去。”我说。

他的核桃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转起来了,“那你就想办法卖啊。”

“我想了。但我只有销售权,生产是你在管。香是你们做的,配方是旧的,包装是旧的,连定价都是旧的。我跟客人说这香好,但客人要么闻了扭头就走,要么看到价格扭头就走。”

沈靖文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那你就别跟客人说。由他买不买。”

我深吸了一口气。左肩又开始酸了。“现在没人来买,货卖不出去。你再不管,三个月一到,铺子关门,你也落不着好。

核桃停了。他睁开眼,看着我,看了几息。然后坐起来,把袍子放下,靴子穿上,核桃塞进袖子里。

“你想怎样?”他问。

“我要自己调一款香。”我说,“用我娘的方子,改一改,换新包装,新定价。单独卖,不算铺子里原来的货。”

“不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父亲说了,你只管卖。你要自己配香,找父亲说去。”

他转身走了。阿福跟在后面,小跑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

我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找父亲说去?找就找。

沈老爷的书房在正堂东边,门口种着一丛竹子,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管家进去通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二姑娘,老爷让您进去。”

我跨进门。沈老爷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没抬头。

“铺子里这几天的账……”

他翻了一页。

“看了。”他又翻了一页,“卖不出去。”

“所以我想……”

“你想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冷冷的,“想自己配香?想换裹的?想另起炉灶?”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靖文刚才来说了。”他把账册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要卖香,就好好卖。别整那些没用的。铺子里现成的香都卖不出去,再做一款,又要进原料,又要换裹的,银子呢?难道你出?”

“可是……”

“没有可是。”他低下头,继续翻账册,“出去吧。”

我站在书案前面,看着他翻账册。一页,又一页。他没有再抬头。

我转身走了。走出书房,站在竹子旁边,风吹过来,沙沙沙的,像是在笑我。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沈靖文的院子在东边,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一朵一朵的,像小灯笼。阿福坐在门口打盹,看见我来,吓了一跳,站起来想进去通报,被我拦住了。

“别叫。”我说,“我跟沈靖文说几句话就走。”

我推门进去。沈靖文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里还转着那两个核桃。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我,又闭上了。

“又怎么了?”

“大哥,我想跟你商量商量那个香的事……”

“不行。”

“就一款,就试三天。”

“不行。”

“卖不好我自己贴银子……”

“不——行。”他把核桃转得咔嚓响,“父亲说了,不准就是不准。你再烦我,我就让人把你撵出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睛转核桃。核桃碰核桃,咔嚓,咔嚓。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数,又像在赶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里,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瓷瓶发呆。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我翻开账本,看着那些空空如也的账页,心里那点火又被风吹起来了。

常熟县城北边有一家赌场,不大,但热闹。沈靖文隔三差五就去玩两把,手气好的时候赢几两银子,手气差的时候输个精光,但他不在乎,反正沈家有钱。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赌桌旁边,手里捏着骰子,嘴里喊着“大、大、大”。旁边围了一圈人,跟着喊,脸红脖子粗的。

我挤进去,站在他旁边,“大哥。”

他没回应。骰子落下来,是小。他骂了一声,把银子推出去,又要下注。

“沈靖文。”我提高了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我,脸一下子黑了。

“你怎么来了?”

“铺子里的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调一款新香。”

“不行。”他转回去,把银子押上,“大。”

“为什么不行?”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骰子落下来,又是小。他又骂了一声,把最后一块银子推出去。

“那我换一款包装行不行?”

“大。”骰子落下来,大。他眼睛亮了一下,把赢的银子拢过来,心情似乎好了些。“包装也不行,你卖就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那定价呢?我想降一成。”

“降什么降,你嫌赚得多?”他站起来,把银子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我跟着他出了赌场,跟在后面。

“大哥,就降半成……”

“不行。”

“那包装……”

“不行。”

“那……”

“你再跟着我,我就揍你了。”他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巷子。我跟上去。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我在后面小跑着追。“大哥,我是想跟你商量铺子里的事……”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不见了。我站在巷口,喘着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带走了我的几分焦躁,我转身,肆意地迈步朝前走。

常熟县城东街有一家书店,叫“汲古斋”。门面不大,夹在两家茶馆中间,像一本被人随手塞进书架的书。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红底黑字,风吹日晒的,漆皮剥落了不少,但字还能看清:“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对联中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开着,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光滑得像抹了油。

走进去,先是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书架靠墙立着,一人多高,木头架子漆成深褐色,边角磨得发亮。书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每一格上面贴着红纸条,写着字:“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医卜星相”。架子最上面那层落了些灰,大概很少有人够得着。

店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摊着新到的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有的印着山水,有的印着美人。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诗经》,翻了两页,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本《唐诗选》,又放下,拿起一本《草堂诗余》,这回没放下,看得入了神,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裁一本新书的页子。裁一刀,吹一口气,翻一页,再裁一刀。旁边蹲着个学徒,正把一摞新书往架子上摆,摆一本,看一眼封面,又摆一本,又看一眼封面。

靠里那面墙,有一排书架比别的矮一些,上面没贴红纸条。书架前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半遮半掩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书。偶尔有人掀开帘子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耳朵根是红的。

沈靖文掀开蓝布帘子,手里没有拿书,但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出来时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瞟一眼柜台。

他在“诗词歌赋”那一排转了一圈,抽出一本《花间集》,翻开,眼睛却不在书上,余光一直往柜台那边瞟。确认没人看他,他才从袖子里飞快地抽出那本书,夹在《花间集》里面,凑近了看。

那书封面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穿肚兜的女人,旁边写着“绣榻野史”四个大字。他的耳朵根子红了。红得像刚出锅的虾,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翻了一页,脖子也红了。又翻了一页,脸也红了。他看得聚精会神,整个人都缩进书里去了。

“噢~原来你喜欢看这种书啊!”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啊——!”沈靖文吓得跳起来,书从手里飞出去,“啪”地掉在地上,正好翻到一页画着两个小人的插图。旁边那个书生手里的《草堂诗余》差点掉地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面看了过来。学徒手里的书“哗啦”掉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偷看。

沈靖文从脖子根一路红温到额头。他弯腰去捡书,手忙脚乱的,捡了两次才捡起来,塞进袖子里。手指在发抖,袖口在抖,连头上的发冠都在抖。

“你、你、你——”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抖得像筛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书啊。”我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从他袖子里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两页。画着小人那页还在,“哇——这个姿势,难度有点高啊。大哥可真是厉害。”我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还给我!”他一把抢过去,塞进袖子深处,脸上的颜色已经没法形容了。旁边那个书生假装看书,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学徒蹲在地上,书捡完了,不肯起来,假装还在捡。老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又擦了擦。

沈靖文瞪了那个书生一眼,书生赶紧把脸埋进书里。又瞪了学徒一眼,学徒立刻站起来,背对着这边,面壁一样站着。又瞪了我一眼,我正笑着看他。

“你敢说出去……”

“说什么?说大哥你来书店买书?买书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歪着头看他,提高音量。“噢——还是说,买的是这种书?”

“你——!”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里的书往书架最里面一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书架最里面的书扒拉出来,塞进怀里,再走。我在后面喊:“大哥,铺子里的事——”

“明天再说!”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人已经不见了。

书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摇了摇头。“姑娘,”他小声说,“那本书三钱银子……”

“去城南沈府,找沈靖文要。”我笑着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生已经放下了《草堂诗余》,正在那排矮书架前转悠,假装不经意地掀开蓝布帘子往里看了一眼。学徒蹲在地上,这回是真的在捡书。老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裁他的书,一刀一刀的,不急不慢。

傍晚的时候,我在街上走,远远就看见春香楼门口站着个人。

绛紫色的袍子,在夕阳下亮得刺眼。沈靖文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不时往街口张望。春香楼的姑娘们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冲他招手,他也不理,只是站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我整了整帽子,把头发往里面塞了塞,低着头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假装不经意地停下来,往春香楼里面看了一眼。

“诶,你也要进去啊?”我说。

“嗯,对啊。”他没看我,还在往街口张望,核桃转得咔嚓咔嚓的。

“一起啊。”

“我在等人。”他说。

说完,他愣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眼。男装,帽子,塞进去的头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慢慢张开,核桃不转了。

“你如何在此?”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来谈铺子里的事呀。”我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牙。

“你——你这般穿戴——”他指着我的帽子,手指又开始抖了,“你一个女儿家,作这般打扮来春香楼?!”

“我来找你啊。”我说,“大哥不是在等人吗?等谁?”

“我等——”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脸涨得通红。

“等谁?”我又问了一遍,歪着头看他。

“等……等朋友!”他终于憋出来一句,“买卖上的朋友!”

“噢——生意上的朋友。”我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在春香楼谈买卖?”

“对!讲买卖!”他好像找到了理由,腰杆子都直了些,“城东布庄的东家,约了我在春香楼讲一桩买卖。这是正事!”

“哦——”我拖长了声音,“那正好,我也是来跟大哥谈正事的。一起吧。”

我说着就往里走。他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又像被烫了一样松开。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你是个女子!”

“我穿成这样,谁知道我是女的?”我整了整帽子,挺了挺胸,“再说了,大哥都能来讲买卖,我来学习学习不行吗?”

“你——”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快回去!叫人看见了成什么话!”

“看见什么?看见大哥在春香楼讲买卖?这不是正事吗?”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还是说,大哥不是在讲买卖?”

“我自然是在讲买卖!”

“那就一起进去呗。”我抬脚又要往里走。

“等等等等——”他又拉住我,这回是拽住了我的袖子,死活不松手,“你究竟要如何?”

“我想调一款新香。”

“调!你调!”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二楼倚着栏杆的姑娘都低头看下来。

“真的?”

“当真!你调什么都成!你如今便去调!回铺子里调!莫在这里调!”

“那包装——”

“换!都换!”

“定价——”

“你爱定多少定多少!白给也使得!”他推着我往街边走,“你这就回去!即刻!快走!”

“大哥不一起回去吗?还是说,你要谈生意?”

“买卖改日再说!”他把我推到轿子前面,一把掀开帘子,“进去!”

我被推进轿子,坐下来,掀开帘子看他。他站在轿子外面,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刚跑完十里路的野兔。

“大哥,”我说,“你还没说你在等谁呢。”

他的脸又红了。“没等谁!你走不走?!”

“走。”我笑着放下帘子,瞎扯:“对了大哥,大嫂今天问我,说你最近怎么总是晚回来。我说大哥在忙生意——”

轿子动了。我掀开帘子往后看,沈靖文站在春香楼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往春香楼里看了一眼,又往轿子这边看了一眼,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春香楼,又看了看轿子,又跺了跺脚,这回真走了。

轿子晃晃悠悠的,穿过常熟县城的街巷。暮色四合,街两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暖的。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香方。沉香、檀香、玉兰、桂花。苏夫人的方子,香娘的指点,还有我自己想加的那一点点东西。

明天,该干活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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