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浮影之下无声之夜
这两日,府中几乎被翻了个遍。
沈亦之亲自攀上我屋子的房梁,细看那人留下的痕迹。
灰尘被踩开一片,边缘干净,落点清晰,梁上有擦痕——是借力攀附时留下的。
鞋底纹路粗糙,边缘略钝,不似府中常见布鞋。印里带着细砂,偏院的地是细土,不该有这种砂。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没说话。
下来后又去查窗棂下沿,窗框与墙体的木楔被人动过,不凑近看不出来。木箱、床底、墙角,所有夹层和通风口都查了一遍,甚至想起京城“缩骨贼”的旧案,撬开墙壁上一道看似不可通过的缝隙,什么也没有。
他借“老鼠猖獗,上梁投药”之名,召集仆役,逐一比对鞋底纹路与脚印深浅。竟无一人吻合。
库房的绳子少了一截,断口整齐,管事的说不清何时少的,也说不清谁拿的。墙根青砖无踩踏痕迹,后门平日上锁,钥匙在管事手里,未曾丢失,锁也无撬痕。
护院的口供对了一遍,几更天、几处灯火、何人经过,全都清清楚楚。没有异常。连府中的狗,也安安静静,那一夜没有叫。
沈亦之站在院中,听完最后这句,沉默了许久。若是外人fanqiang而入,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逐一排查当夜在岗的下人:衣摆、鞋底、指甲缝里的泥,都查过。没有人对得上那道脚印,也没有人露出破绽。
几间废弃的柴房积着厚灰,不像有人停留。街口卖夜食的小贩和更夫都问遍了,没有人见过可疑的影子。
线索一条条断掉。所有能走的路,都走到了尽头。最后,只剩下内院。
白日往来如常。夜里门窗紧闭。规矩在那里。有些门,可以查。有些门,只能站在外头问一句。再往里,便不方便了。
沈亦之没有再继续。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一排静静合着的门。风从檐下掠过,灯影轻晃。整座宅子安静得正常。
府里查遍了,他和许聪转到墙外。后院墙头的瓦片上有攀爬的擦痕,但不是翻进来时留下的,而是出去时急着跑的慌不择路。那人在府中有内应,进来后,钻进内应安排的藏身处,等风声过去再走。神不知鬼不觉,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沈靖文路过时,见他fanqiang爬梁,便靠在廊柱上,转了转手里的核桃,慢悠悠地说了句:“哟~老二,你这查个贼,怎么还爬到墙上去了?”
沈亦之没理他。他也不恼,笑得意味深长:“老二,不是我说你。我看你是被边关的风沙吹傻了。哪来的贼?我看就是二妹妹自己半夜做噩梦,吓醒了,以为房梁上有人。也就是你,还当真。”
他说完,也不等沈亦之回答,转身往回走,核桃声又响起来,咔嚓咔嚓的,不紧不慢,像是哼着一首得意的小曲。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扔下一句:“慢慢查啊,查仔细了。回头查出来,别忘了告诉我是谁,我也好奇。”
他笑得贱兮兮的,像是笃定沈亦之什么都查不到。沈亦之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看着沈靖文消失的背影。核桃声还在响,越来越远。许聪也站起来低声说:“大公子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沈亦之没有回答。他转身,跳下围墙,沿着墙根往前走。这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通向无人的后街。许聪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
沈亦之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墙头,看一看墙根。许聪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默默地跟着。走了大约半条巷子,沈亦之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墙那边。墙那边是沈府的后院,后院再往东,是沈靖文的院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把墙边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先回去。”沈亦之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许聪跟在后面,没有再问。巷子很长,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回荡,得得得的,像心跳。
事发后,我心里确实有过一阵的紧绷。但这份紧绷,很快就被铺子里的忙碌一点点压下去了。只是偶尔静下来,那些零碎的线索还是会在脑子里慢慢拼起来。
虽没有证据,可我心里,却始终有一个影子。
沈靖文那日的神情,说话的语气,甚至那点不紧不慢的笑意,都让我觉得,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更何况,我先前还给他喂过泻药,明里暗里算是得罪了人。若是报复回来,倒也说得通。
这样一想,反倒简单了。有了“答案”,人便不再反复揣测。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我没有再深究。既然不是冲着要命来的,那便无非是些小打小闹。人心,本就如此。
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心力,一直盯着这些暗处的风声。于是我干脆开口,让沈亦之把许聪撤了。
整日被人盯着,总归不自在。况且几日风平浪静,也确实不像还有后手。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人一撤,院子里顿时空了许多。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也随之淡了下去。
我重新回到铺子里。
人来人往,香气浮动,铜钱落入木匣的声音,一声一声,清脆而踏实。
日子重新落回了正轨。
甚至,比从前更好。
一周下来,账本上的数字,我自己看了都有些恍惚。
连周婆婆都多看了我两眼,说“苏娘子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李小年更是数钱数到手发抖。
傍晚关铺子的时候,他抱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像是生怕这些银子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晚上,我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梦里金光灿烂。
我的铺子从一间开成两间,铺子开遍了苏州府。街市上人来人往,招牌一块接一块挂起来,风一吹,哗啦作响。
我坐在银子和香料堆成的小山上,身边围了一圈美男子。
有温文尔雅的书生,身形高大的武将,穿着异域服饰的胡商。个个眉目俊朗,争着给我端茶倒水,按肩捶腿。李小年在旁边喊:“姑娘,银子装不下了!”我大手一挥:“装不下就再买一间铺子!”
正美滋滋地大笑时,忽然,胸口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我没在意。梦里的笑声还在,银子的响声还在。可那一点压迫,却没有散,反而慢慢加重。石头被人一点点放上来,逐渐将我淹没,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直至我喘不上气来。可无论我如何拼命挣扎,就是爬不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
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房梁上偷窥我的眼睛!
此刻就在我面前,怒目圆睁!
他双手死死掐着我的脖子。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从胸口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头顶。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呼吸,吸不进去。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指甲嵌进他的手背,他闷哼一声,压得更紧了。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手在枕头边乱抓。指尖碰到了那个匣子。
没有多想,抓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砸过去。匣角磕在他眉骨上。他闷哼一声,手松了一瞬。空气涌进喉咙,火辣辣的疼。
我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没缓过神,他已再次扑来。怒火直冲头顶,我抓起匣子,一下、两下、三下——狠狠往他头上砸。他用手臂挡住,踉跄后退。我跳下床,追着又是一顿猛砸。
“又是你!!!是沈靖文派你来的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哑,“回去告诉他——有本事自己来——!派个人算什么本事!!!”
他转身就跑。窗户被他撞开,黑影闪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我追到窗口,光着脚站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匣子,匣角磕破了,木茬子露出来,上面沾着他的血。
我转身拉开门,看见许聪从院外跑进来,手里提着刀,“二姑娘!您没事吧?小的听见动静——”
“跑了。”我气得声音都在抖。
许聪追了出去。我没有等他,攥着匣子,光着脚,穿过长廊,走过月洞门,往沈靖文的院子走。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中衣猎猎响,冷得打哆嗦,但我没有停。一脚踹开沈靖文的房门。
“沈靖文!!!”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噜打得震天响。阿福睡在外间的榻上,被我踹门的声音惊醒,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见我,脸都白了。
“二、二姑娘……”
“滚开。”我推开他,走到沈靖文床前,一把掀开被子。
“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啊”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拉被子。被子被我攥着,拉不动,他只好抓了个枕头挡在胸前。
“你、你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劈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出去!”
“你玩够没有?”我盯着他,“就因为一碗泻药,你放狗咬我,派人在我房梁上吓我,今晚甚至找人掐我脖子,要置我于死地!你真的好歹毒啊!”
“什么房梁?什么掐脖子?”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吧?”
“少装蒜!”
“我装什么了?”他坐起来,枕头还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我今晚在书房看账本看到亥时,阿福可以作证!我哪有功夫找人掐你脖子?”
“阿福是你的人,他当然替你说话!”
“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沈墨绾,你别血口喷人!”
他说着就要下床。
我一步上前,直接拽住他手腕:“想跑?”
“谁跑了!”他恼羞成怒,用力一挣,“你这个疯子!”
他这一挣力道不小,我手一滑,他已经翻身下地,连鞋都顾不上穿,提着裤子往外冲。
“沈靖文!”我追上去,“你给我说清楚!”
他一边躲一边往外跑:“我跟你说什么清楚!你半夜发疯,还要冤我sharen不成?!”
我们一追一躲,从房里冲进院子,整个院子地转圈。他跑得狼狈,袍角拖在地上,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我光着脚追,中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散着,手里的匣子攥得死紧。
声音越来越大。
“你站住——!”
“你疯了你——!”
廊下的灯笼被惊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乱窜。东厢的丫鬟先探出头来,揉着眼睛往这边看,一看这阵仗,缩回去了,又忍不住探出来。阿福领着管家从角门小跑过来,站在廊下,不敢上前,嘴里念叨着“大公子,二姑娘,这……”几个值夜的婆子也凑过来,缩在柱子后面,伸着脖子,嘀嘀咕咕。连大夫人院里的嬷嬷都被惊动了,披着外衣过来,站在门口,也不敢拦。最后,沈老爷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袍子,腰带都没系,就那么敞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脸色铁青。
“够了!”他沉声喝道,“深更半夜,闹什么!”
沈靖文踉跄着冲到他面前,袍子散着,头发也乱了,声音又尖又抖:“父亲,沈墨绾她疯了!她半夜闯进我房里,说我派人掐她脖子……我什么时候派人掐她脖子了?我连她脖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老爷没理他,目光越过沈靖文,落在我身上。他看见我脖子上的掐痕,眉头拧了一下。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有人掐我。”我说,“今晚,在我房里,有人掐我脖子。上次房梁上的眼睛,也是那个人。两次了。”
沈老爷沉默片刻,转向管家:“查过了?”
管家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回老爷,各处院墙完好,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各院各房也都查了,不曾发现可疑之人。”
“那就是府里的人。”我抢声道。
沈靖文冷笑了一声。“府里的人?你得罪了谁,人家要杀你?”
“我只得罪过你!除了你和府里那些下人,还有谁能在府里自由走动,知道各院位置,知道偏院没有下人,知道我身边没有丫鬟?你说,除了你,还有谁?”
沈靖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够了。”沈老爷的目光从我和沈靖文脸上各扫了一遍。“深更半夜,兄妹两个这样闹,成什么体统?府里进了贼,查便是了。没有真凭实据,不要胡乱攀咬。”
“查?上次你就……”
“闭嘴。”他瞪着我,“此事我会让人查。你莫要再生事端。再闹,家法伺候。”
我攥着匣子的手指收紧了,喉咙里的话堵在喉下,怎么都冲不出来。
“父亲,”沈亦之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沈老爷。
“二妹妹房里的房梁上,确有脚印。我亲眼所见。”
堂中安静了一瞬。沈靖文愣住,沈老爷的眉头皱得更深。
“房梁上的脚印,与府中人的鞋印不同。”沈亦之继续说,“此事确有蹊跷。二妹妹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真的遇了险。”
沈老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沈亦之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我脸上,最后落回沈靖文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一股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把府里上上下下,再查一遍。”他朝管家说,“查清楚了,再来报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灯影在廊下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安静下来。沈靖文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亦之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沈亦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脖子上的掐痕。他伸手把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
“先回去。”他说。
我跟着他走出沈靖文的院子。
“你爹不会查的。”我说。
沈亦之没有说话。
“因为查出来,不管是谁,都是沈家的丑事。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他不会查,即使查了也不会报警抓他们的。”
沈亦之还是没有说话。
“你信不信,这件事要么最后会不了了之,要么就是把我杀死。”
他忽然猛地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不了了之。”他看着我,“也不会让你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查。”他说,“查到了,不管是谁,都不会放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外袍太大了,拖在地上,蹭着青石板,沙沙的。我没有提起来,就那么拖着。
“沈亦之。”
“嗯。”
“你说到做到?”
“嗯。”
回到偏院的时候,许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们,行了一礼。
“二公子,追到院墙边,人不见了。墙上的碎瓷片和铁刺完好,没有翻过的痕迹。”
“府里的人。”我说,“和上次一样。”
沈亦之点了点头,点燃油灯。
“你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他让我坐在椅子上,面朝灯火。自己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的脖子。他的手轻轻托着我的下巴,让我微微仰起脸。
“还疼吗?”
“不疼了。”
“别动。”
“你看什么?”
“掐痕。”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喉咙上,看得很仔细。
“能看出什么?”
“不是养尊处优的手。”他松开手,站起来,“常年干粗活的,指根有茧。虎口有薄茧,像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留下的。”
“练武的?”
“不像。”他想了想,“更像是木匠、瓦匠、或者库房里搬货的。”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还有,”他说,“拇指在喉结两侧,其余手指包住颈侧,力道很沉。他掐你时,不是想让你暂时失声,是真心想让你断气。”
这一刻,我只觉得视线猛然收紧,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隔着帕子把匣子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匣角磕破了。”他说,“上面有血。”
“那个人受伤了。”
“嗯。”他把匣子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白纸,铺开,用炭笔在纸上描着匣角的形状和血迹的位置,描完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走到门边,弯下腰看门闩。门闩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他又蹲下来,看门槛内侧的灰。没有脚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屋顶的房梁上。
“他还在屋里藏过。”他说,“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早就在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房梁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我回来的时候房梁上没有人啊。”
他的视线从房梁上收回来,缓缓环视四周。最后落在那只旧木箱上。箱子不大,就靠在墙边,我平时放些衣裳。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搭在箱盖上。箱盖是合着的,但没上锁。
“这箱子你动过吗?”他问。
“没有。”我说,“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打开过。”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掀开箱盖。
里面只有我那几件衣裳,凌乱地堆着。最上面那件青色的褙子,衣领处有被压过的痕迹。他用手指轻轻提起衣领,下面露出几道鞋印的边角,不完整,但能看出是被踩过的,鞋底的泥已经干了,蹭在衣料上,灰褐色的细末落了几粒在箱底。他又翻开第二件,腋下的位置也有一片压痕,皱得很深,像是有人用力靠过。
他直起身,合上箱盖,手指搭在箱沿,停了一瞬。
“他在里面。”他说,“不是只藏了一会儿。他蜷着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你回来,等到你睡沉,才出来。”
“……”
那夜之后,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一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就浮上来。
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情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有时候刚合上眼,又忍不住睁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便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
喉咙上的掐痕已经淡了。青紫褪成了浅黄,又一点点还原成原本的颜色。可那种窒息的感觉,却没有散。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直勒在那里。
白天在铺子里,我还能撑住。
客人进门,我照常笑着招呼;银钱入账,我照常低头记数。有人说香好,我点头;有人讨价,我应着。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错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李小年看了我几次,说我气色不好,我只说没睡好,他说让我早些回去歇着,我应了一声,却没有走。我反而更愿意待在铺子里,人多的时候,声音是实的。周婆婆择香料时的细碎声,李小年不时冒出来的絮叨,还有客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把人稳稳地按在当下。不像夜里。夜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一闭上眼,就只剩下那双眼睛。
等到傍晚,铺子还是要关。人群散去,喧闹一点点沉下去。街道空下来。声音也空下来。我站在门口,总会慢一步。可再慢,也还是要回去。
回沈府。回那个偏院。回那间小屋。回那张床。
起初,我点了三盏油灯。灯焰把屋子照得通亮,连墙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合了一会儿眼。梦里那双眼睛又来了。我猛地惊醒,天已经大亮了。
之后,我把房门敞开。我想着,如果有人进来,至少我能听。可夜里,风把门吹得吱呀响,我以为是有人进来,又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我把门关上,又不敢睡了。
我让许聪守在屋里,他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了,说什么都不肯进来。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在门口,手里握着刀,刀鞘抵在地上。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宽宽的,像一堵矮墙。
我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又躺,又坐。许聪没有回头,只是说:“二姑娘,小的在。”我说:“嗯。”过了没多久,我又坐起来。许聪又说:“二姑娘,小的在。”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睡不着。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在铺子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账本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从“润如酥”一直划到纸边。李小年在旁边喊:“姑娘,姑娘?”我没听见。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才猛地惊醒,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怎么了?”我抬头,看见李小年担心的脸。“姑娘,您睡了快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我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我揉了揉眼睛,把账本合上。
沈亦之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我说。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之后几日,我总是在铺子里睡着。次数多了,李小年干脆不再打扰,悄悄替我披上一件外袍。我睡得很沉,连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全然不知。
沈亦之每天傍晚来接我,偶尔看到我在铺子里睡着。他也不再唤醒我,索性弯下腰,一把抱起我,轻轻地穿过街巷。
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铺子外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我迷迷糊糊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针香和清冽气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我往他怀里蹭了蹭,手无意识地搂住他的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微微一动,手臂轻轻环住我,指尖贴着我的肩膀,稳稳地托住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打扰了这份安静。
一时间,我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只感觉这一刻,像是回到一个安全而甜美的港湾,整个人都松开了防备。
回到偏院,他坐在床边,轻轻把我放下。他整理好被子,把我紧紧裹住,只剩下脸露在外面。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近他。沈亦之静静坐着,像是一道不言的屏障,为我隔绝所有夜的恐惧。
夜风轻轻吹进屋里,带着夜色的凉意,我慢慢沉入梦里,梦里有他的气息,有夜色,有安心的呼吸。
直到天边微微透出晨光,他仍静静坐在床边,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像守护我的影子。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