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浮影之下5
端午将近,香囊总算赶在节前做了出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排排红绸布香囊挂在门口,五色丝线在风里轻轻飘着,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踏实的欢喜。像是终于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攥住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把香囊的价钱定在了三十文一个,不直接按二十文去卖,而是改成“买两个送一个”。看着数字抬高,实则让人觉得占了便宜。这样一来,客人心里有了对比,反倒更愿意掏钱。
门口我又细细布置了一番。
先摆了一张小桌,铺上月白色的布,再在布上铺一层青翠的箬叶。那叶子是清晨新摘的,还带着一点未干的露意,颜色鲜嫩欲滴,衬得红绸香囊愈发明艳。
箬叶之上,我挑了几只香囊解开,任香气自然散开。旁边放一只细竹编的小篮,篮中斜插着几枝新鲜的艾草与菖蒲,叶尖修长,微微带苦的清气随着风一晃一晃地散出来,又与香囊里的药香交织在一起,清凉中带着一丝安稳。
小桌一角,还搁着几枚青粽。是周婆婆一早包的白米粽,小巧玲珑,用红绳细细系着,像一枚枚端午的心意。有人路过,我便让他们尝一口,甜淡之间,正好把这节气的味道送进嘴里。
旁边立着一块大木牌,字是李小年写的,上面写着“端午安康,先试后买”。
整张小桌不大,却将端午的气息都收在其中。远远望去,不用开口,人便已经被那份节气的意味牵住了脚步。
至于吆喝,自然也不能少。我几名杂役站在门口,把“驱邪避疫、保一家平安”这样的话反复喊出去。香囊本就是应节之物,人来人往之间,只要有人停下脚步闻一闻,心一动,生意便成了一半。
除此之外,周婆婆还告诉我,每逢端午节,家家户户除了在门口插艾草、挂菖蒲,妇人们还时兴烧香祈福,求个平安顺遂,无病无灾。香火旺的寺庙,还会顺势办起庙会,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里去,比过年还喧腾。
我听着,心里便动了一下。
那样的地方,人心本就向着“平安”二字而去,比街面上的叫卖更容易让人动念。香囊原就是应节之物,若是在香火之中,被人顺手带走,反倒更显得顺理成章。
于是我立刻让店里几个口齿伶俐的小厮,一人提一篮子香囊,让他们分头往城中几处香火最盛的寺庙去。
这些手段看似零碎,却是一环扣一环。
价钱引人停步,试闻留人片刻,话头再轻轻一推,人便顺势买了下来。
随着来往的客人渐渐多起来,我也慢慢看出些门道来。
香气固然清雅,可真正让人停下脚步的,却是那一针一线的细致。
我心里很快有了计策。
我让李小年把大嫂绣的那一批挑出来,单独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位置略微抬高一些,让人一进门便能看见。旁边又添了一块小牌子,只说是少奶奶亲手所制,数目有限。
话不必说满,只需点到为止。
果然,那几只香囊一摆出来,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有人看见“亲手绣制”,目光便多停了一瞬;再听说数量不多,原本还在犹豫的,也不自觉地伸手拿了下来。
李小年站在一旁,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只是下意识把那几只香囊看得更紧了些。
短短一上午,香囊便被卖去了大半,我只得又让人连忙去取布料、赶着再做一批。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那些被带走的香囊,忽然生出一种隐隐的骄傲。那虽不是我的手艺,却是我亲手做成的一桩事。
临近午时,大嫂带着沈昭来了。
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整个人被日光一照,温温柔柔的。沈昭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褂,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他一见我,便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笑得满脸都是甜。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间铺子不再只是生意场,倒像是个能落脚的小地方。
“大嫂,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拉着大嫂进铺子。
“昭儿吵着要来看你。”大嫂笑了笑,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香囊上,“这些香囊……都卖出去了?”
我指着柜台旁边那个空了大半的竹篮,笑着说,“大嫂你看,你亲手绣的这几个,全卖完了。还有人问是谁绣的,我说是我大嫂,沈家大少奶奶。”
大嫂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篮子里空空荡荡。她微微愣了一下。
“真卖完了?”她问。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拿起那个空篮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看,干干净净的,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沈昭踮起脚,趴在柜台上往篮子里瞧,回头冲大嫂咧嘴笑:“娘,姑姑没骗人,真的卖完了!”大嫂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温温柔柔的,从眼底一点一点漾开来。
“那我这几日再绣一些。”。她伸手在篮子里摸了摸,“端午前还能赶出几个来。”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你又要带昭儿,又要做针线……”
“不麻烦。”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二妹妹,你不知道,这几日……和你在一起,心里是欢喜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开起玩笑:
“那大嫂,你以后天天来,铺子里有的是活给你干。”
她笑了,那笑容与往日那种温温柔柔、克制得体的弧度不同,像是忽然松开了什么束缚,轻轻一放,便从心底里漫了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柔软得让人心口发轻。
“好。”她说。
李小年端了茶上来,又拿了几块点心。沈昭趴在柜台上,盯着香囊看,伸手想去摸,又缩回来,回头看了大嫂一眼。
“娘,我能摸吗?”
“轻一点,别弄坏了。”
“没事,随便摸。”我冲沈昭笑了笑。
沈昭听了,眼睛一亮,小手探出去,轻轻碰了碰香囊上的五毒纹样,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后来胆子大了些,把整个香囊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对了,大嫂,这个给你。”我掏出一个香囊,耳根有点热,“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大嫂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好看。”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香囊。”
“哈哈哈哈,大嫂,你太给我面子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掏出另外两个递给周婆婆和李小年。“对了,周婆婆,这个给您。还有李小年,这个是你的。”
周婆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收到姑娘亲手绣的东西。”她把香囊攥在手心里,揣进袖子里,“丑是丑了些,心意老身领了。”我听了,想反驳又不敢,只好干笑了两声。
李小年捧着那个香囊,手指都在发抖。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姑娘,您……您亲手绣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哭腔,“小的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小的送过东西……”
我怔了一下。
原本只是随手做出来的东西,甚至连针脚都称不上好看,可看着他这副小心又珍重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酸,也有点软。
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
原来我觉得“拿不出手”的东西,在别人眼里,竟然是会被这样认真对待的。
尽管内心已经有了几分确定,我却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你喜欢吗?”
“喜欢!”他把香囊贴在胸口,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姑娘,您对小的太好了!小的以后一定好好干活,给您当牛做马!”
“哈哈哈哈,行。”我笑着回应,语气带着几分温暖和轻松。
铺子里的人也都随之笑了,空气仿佛瞬间被填满了温馨的气氛。我看着大家,心里异常感动。尽管这世间并非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但至少,在这一刻,我做出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被人珍惜着。
沈昭在旁边看着,忽然仰起脸问我:“姑姑,我的呢?”
“你的啊——”我蹲下来,掏出最后一个香囊,挂在他脖子上,“给你。这是姑姑绣得最好的一个。”
沈昭低头看了看,小手攥着香囊,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姑姑!”
大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像倒映着星光的深潭。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昭的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寂了很久的湖面,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正说着,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沈靖文穿着宝蓝色的直裰,手里转着核桃,歪着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热闹景象,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二妹妹,生意不错啊。”
“大哥来了?真是稀奇。”我站起来,皮笑肉不笑。
“路过,随便看看。”他走进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个来视察的钦差大臣。他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放下。
他走到柜台旁时,眼神微微停顿,扫过坐在椅子上的大嫂,眼睛一瞬间似乎有些定在了她身上。那一刻,我看到他轻轻挑了挑眉,表情依旧淡漠,但眼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飘,却未掩饰那一闪而过的惊讶。
大嫂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捻了一下,“昭儿说要来看姑姑,我便带他来了。”
沈靖文“哦”了一声,没有再看她。他走到沈昭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沈昭的头。“昭儿,想不想爹?”
“想!”沈昭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靖文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塞到沈昭手里。“去买糖葫芦吃。”
“谢谢爹!”沈昭攥着钱,跑到门口,踮着脚往卖糖葫芦的老汉那边看。
沈靖文直起身,看了大嫂一眼。“你多看着昭儿,别让他乱跑。”说完,他转过身,走了。核桃转得咔嚓咔嚓的。
大嫂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还捻着衣角。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指节泛白了。
“大嫂?”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那笑容有些勉强,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撑住的。
沈昭从门口跑回来,手里举着新买的糖葫芦,笑得满脸都是糖渍。“娘,你看!爹给我买的!”
大嫂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糖渍。“好吃吗?”
“好吃!”沈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娘也吃。”
“娘不吃,昭儿吃。”大嫂把糖葫芦递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酸。
她这么好,这么无私的照顾孩子,关心家庭,尽心尽力地把生活的每一个小细节都照顾得妥妥当当,可沈靖文却始终视而不见,甚至去外面寻欢作乐,把她的爱和付出当作理所当然。她或许不知道这一切,又或许只是无力去改变。作为一个外人,我也只能无声地看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这个家庭的裂痕,我虽无力去填补,但我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做一点点的补偿,让她感受到些许温暖。
“大嫂,你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说,“我去买几个菜。”
“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让李小年去隔壁酒楼买几个菜,自己又去街上买了些水果。
大嫂没有推辞。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着。沈昭趴在她膝盖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中午,李小年从酒楼买了菜回来,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我们在后院摆了一张小桌,大嫂、沈昭、周婆婆、李小年,还有我,围坐在一起。沈昭坐在大嫂旁边,吃得满嘴是油,大嫂拿帕子帮他擦嘴,动作很轻,很温柔。
“周婆婆,您也吃。”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周婆婆碗里。
“老身牙口不好,吃不动这个。”周婆婆把肉夹给沈昭,“给小少爷吃。”
沈昭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周婆婆。”
周婆婆的嘴角弯了一下。“小少爷乖。”
吃完饭,大嫂帮着我收拾碗筷。我让她坐着,她不肯,说“在家也是做,在这儿也是做”。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
“大嫂,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放下来。“小时候烫的。”她说,没有再多说。
我没有再问。
下午,铺子里又来了几拨客人。大嫂坐在柜台后面,帮我招呼客人。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客人都夸她“好性子”。沈昭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抬头问东问西,她也一一耐心答着。
客人少了一些的时候,我拿起两个香囊,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往隔壁胭脂铺走。
刘娘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眉头皱着,像是算不清账。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
“沈姑娘,有事?”
“给你送香囊。”我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端午了,挂门口驱邪避疫。”
“这怎么好意思——”她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打开油纸包,拿起香囊闻了闻,“这味道是不错。”
“周婆婆配的方子。”我说。
刘娘子把香囊凑到鼻尖又闻了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有些感慨。
“周婆婆的手艺,到底是老道的。不呛不冲,闻着就安心。”
“可不是。”我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装作随意地问,“刘娘子,老板呢?”
“出去了。”她把香囊放在柜台角上,重新拿起算盘,“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进货。”
“进货?”我靠在椅背上,“上次不是说去进货,空着手回来的?”
她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拨起来。“这回应该不会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
“刘娘子,老板的眼睛好些了吗?”
“什么眼睛?”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睛不是受伤了吗?左边眼睛。”我比划了一下,“上次我看见青了一块。”
刘娘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他说是搬货时磕的。”
“磕的?那可要小心,眼睛不是闹着玩的。”
“可不是。”她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手指明显乱了,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的,没了章法。
“刘娘子,老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算盘,叹了口气。“沈姑娘,你说,一个人要是突然变了,是为什么?”
“变了?怎么变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最近……总是往外跑,问他去哪,也不说。问他什么事,也不说。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一句话都没有。前几日还受了伤,问他怎么伤的,说是磕的,可那伤——”她顿了顿,“不像是磕的。”
“那你问他了吗?”
“问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他说我多心。”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刘娘子,你有没有想过……”我顿了顿,“他可能在外面有了别人?”
“不会。”她说,“他不是那种人。”语气里有迟疑,有困惑。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刘娘子,有什么事,就来铺子里找我。”
“好。”她笑了一下。
我走回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下。李小年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刘娘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小年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傍晚,大嫂带着沈昭正准备回去,沈昭不肯走,拉着我的手说“姑姑,我还要玩”。
“昭儿,听话,明天再来。”大嫂蹲下来,帮他整理衣裳。
“明天姑姑还在吗?”
“在。”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姑姑天天都在。”
“那姑姑等我。”
“好,等你。”
大嫂牵着沈昭,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二妹妹,明天我再过来帮忙。”
“好。”我轻轻点头。
她笑了笑,带着一丝释然,转身牵着沈昭的手,慢慢走向街角。她的身影逐渐被夕阳吞噬,直到完全消失在远处的街道尽头。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夕阳余晖下淡淡的暖意,和那不舍的目送。
铺子里的客人渐渐散了,李小年在收拾柜台,把剩下的香囊一只一只收进竹篮里。铜板在抽屉里堆了一小堆,叮叮当当的,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都合不拢。
“姑娘,今儿卖了快二两银子!”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靠在柜台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二两银子,够了。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碎银子,那是今天收的货款,还没来得及入账。
“李小年,你收拾,我先走了。”
“姑娘再见!”
“再见。”
我揣着银子,走出铺子,往那条巷子走。巷子不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暗。暮色从头顶压下来,巷子里暗沉沉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滩化开的蜜。
那个地痞还在老地方。
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叼着根草,翘着二郎腿,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沈姑娘……”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草棍掉在地上。他的眼睛不敢看我,目光在左右乱飘,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怕什么?”我站定,看着他,“又不揍你。”
他咽了一下口水,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姑娘说笑了……小的、小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姑娘您气场强。”他搓着手,眼睛还是不敢看我,“小的见了您,腿就软。”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他的眼睛跟着银子转了一下,又赶紧移开,不敢看。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
“查、查谁?”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忍不住往银子那边瞟了一眼。
“大生胭脂铺的老板。刘大生。”我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查他最近在做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到了,银子是你的。”
他盯着我手里的银子,咽了一下口水,“姑……姑娘您放心,这常熟县城里的事,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他拍着胸脯,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您给我三天,保准给您查得明明白白。”
“三天?”
“三天。三天后这个时候,您还来这儿,我把消息给您。”他伸手想拿银子,我缩了回去。
“查到了再给。”
“是是是……”他缩回手,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查到了再给,查到了再给。”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没、没事。”他缩了缩脖子,小跑着消失在巷子深处。跑了几步,差点被地上的草棍绊倒,踉跄了一下,头都没敢回。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着,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我转过身,走出巷子。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暮色里像浮在水面上的灯。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湿气。
刘大生,你到底在瞒什么?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