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信与龙
陈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久到邻居家的鸡叫了第二遍,久到他的腿都站得有些发麻。
他终于转身,走回屋里。
那封信还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等着他。
陈凡坐下来,拿起信,抽出信纸。手还是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展开。
娘的字迹映入眼帘——
凡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娘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以后会明白娘的苦心。
那块玉佩,你滴血上去。它是你的,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凡儿,你现在还太弱小了,不要来找我和你爹。等你到了合体期,玉佩会指引你来找我们。在那之前,好好活着,好好修炼,别让我们担心。
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可娘没得选。
别恨娘。
娘
信纸的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水打湿过,又干了。
陈凡盯着那个“娘”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难过?有一点。可娘说她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就有回来的可能。
生气?好像也有一点。为什么现在不能告诉他?为什么非要等他到什么合体期?合体期是什么东西?
可更多的,是茫然。
他有很多问题。爹到底是谁?娘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现在在哪儿?那个“合体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非要到那时候才能去找他们?
可他不知道问谁。
娘走了。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爹,更不知道在哪儿。
他就这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封信,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窗外的光慢慢变暗,太阳快落山了。
陈凡终于动了一下。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那块玉佩。
青白色的玉,温温的,滑滑的,在他手心里躺着。那条龙雕得活灵活现,鳞片、龙须、龙爪,每一处都清清楚楚。翻过来,背面那个“陈”字,刻得深深的。
娘说,滴血上去。
陈凡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每天砍柴干活,手上全是老茧和口子,随便一挤就能出血。
可他没动。
他不知道滴血以后会发生什么。娘没说,信上也没写。
万一……万一出什么事呢?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碗。滴了血,碗飞起来,钻进他身体里,留下了那个印记。那个碗到现在还在他身上,不疼不痒,可他一直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这个玉佩会不会也一样?
他低头看着玉佩,玉佩也静静地看着他——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他想起了娘信里的话:“好好活着,好好修炼,别让我们担心。”
娘让他做的,应该不会害他。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子渗出来,鲜红鲜红的。他捏着手指,把血滴在玉佩上。
血滴在玉佩上的那一瞬间,玉佩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唰”的一下,像点着了火一样,整块玉佩发出金黄色的光。那光芒刺得陈凡眼睛发疼,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又赶紧睁开——他怕错过什么。
玉佩在他眼前飘了起来。
悬在半空中,慢慢转动,金光越来越盛。然后,那光芒开始变形,拉长,从玉佩的形状变成别的形状——
是一条龙。
一条金黄色的龙,只有手指粗细,一尺来长,活灵活现地在空中游动。它有细细的龙须,小小的龙角,金灿灿的鳞片,还有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陈凡。
陈凡愣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条小龙在空中游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朝他游过来。游到他面前,在他脸旁边绕了绕,又绕到另一边。
陈凡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风,不是热气,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打量他。
小龙绕了三圈,忽然停了下来。
它悬浮在陈凡眉心前面,正对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然后,它动了。
它朝陈凡的眉心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陈凡下意识想躲,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那种动不了,是身体不听使唤,像在做梦一样。
小龙撞上了他的眉心。
没有疼,没有热,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么一下,像一滴水落进水里,漾起一点点涟漪,然后——
没了。
陈凡猛地回过神,伸手摸自己的眉心。
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平整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赶紧拿起桌上的玉佩。
玉佩还在,可已经不一样了。它变得暗淡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背面的“陈”字还在,可那条龙……那条龙好像变淡了,像是少了什么。
陈凡愣愣地坐着,半天没动。
那条小龙,钻进他脑子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弯腰看水里的倒影。
眉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又撩开袖子,看那个碗形的印记。
还在。淡红色的,缺了一个口子的碗,好好的在那儿。
他放下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娘给的玉佩,变成一条龙,钻进他身体里了。
陈凡回到桌边,慢慢坐下。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乱得很,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那个碗,那条龙,娘的信,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爹,还有那个什么“合体期”——
太多事了。
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碗是什么,不知道龙是什么,不知道合体期是什么,不知道爹娘到底是什么人。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一个人了。
娘走了。
她是走了,不是死了。可走了跟死了,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什么区别?
都是见不着了。
陈凡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哭。眼泪流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憋得难受。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窗外传来虫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急。月亮慢慢升高了,月光从地上挪到了炕上,挪到了桌边,照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起头。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个“娘”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叠好,重新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点火,热饭。
那一桌子菜,娘做的,不能浪费。
他端着碗,坐在桌边,一个人吃。
菜凉了,热过之后味道有点怪,可他还是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早上抓的那只兔子。
还在背篓里。
他放下碗,走出去,把背篓拎进来。兔子已经不动了,不知是闷死的还是饿死的。
他看着那只死兔子,愣了一会儿。
本来是想和娘一起吃的。
他把兔子放下,回到桌边,接着吃饭。
吃着吃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两颗,掉进碗里,他也没管,就那么吃着,就那么哭着。
窗外月光正好,照着这个小小的山村,照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照着这个刚刚失去娘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