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开
这一夜,陈凡几乎没睡。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事。
那封信。那条龙。娘。
还有明天要走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没睡多久,就被鸡叫声吵醒了。
陈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今天,他要走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土坯房,老槐树,灶台,水缸,鸡笼——每一样都看了无数遍,可今天看,好像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陈凡先进了东屋。
娘住的屋子,他很少进来。以前每次进来,都是娘叫他,或者送东西。现在他自己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
娘的衣裳,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娘的梳子,木头梳子,用了好多年,齿都断了几根,搁在窗台上。娘的针线筐,里头有针有线有碎布头,搁在炕头。
他一件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衣裳,放回炕角。梳子,放回窗台。针线筐,放回炕头。
每一样东西,都放得跟原来一样。
放好了,他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他要原样留着。
万一娘回来呢?
万一她回来看见东西乱了,该难过了。
他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接下来是收拾自己的东西。
陈凡回到西屋,把自己的衣物都翻出来。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件厚点的旧袄子,一双还新的布鞋——那年卖人参后娘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现在正好用上。
他把这些都叠好,用一块旧包袱皮包起来。
打好了包袱,他又想起一件事。
钱。
娘留下的那七百多两银子。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炕洞里。娘藏钱的地方他知道——一块活动的砖头后面。小时候他见过娘往那儿塞东西,娘没瞒他。
砖头撬开,里头是一个小布包。拿出来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些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数。
七百多两,够用很久了。
他把银子重新包好,贴身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觉得踏实了一点。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陈凡又开始收拾家里要送人的东西。
娘走了,他也要走了,这些东西留着没用,不如给村里人。
他从灶房找出几个布袋,把存粮分装好。一袋米,一袋面,还有一袋干蘑菇、干豆角、咸菜。
他又去院子里,把前几天砍的柴火抱出来,码成一堆。
最后,他把那只死兔子拎起来看了看。兔子已经硬了,毛都戗着,是昨天闷死的那只。本来想跟娘一起吃的,吃不成了。给周明吧,昨儿个还说要来蹭饭呢。
他把兔子放进背篓,又往背篓里装了几样东西。
收拾完了,他站在院子里,盘算着先去谁家。
周明家,肯定要去。王婶家日子紧,得送点粮。刘栓家跟他关系好,也得去一趟。村东头的张奶奶,儿女不在身边,柴火得给她送些。还有以前帮过他们家的几户人家……
一家一家,他心里都有数。
陈凡背上背篓,先往周明家走。
周明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
“陈凡?咋这么早?”
陈凡把背篓放下,掏出那只兔子递过去。
“给你。”
周明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你昨天逮的那只吗?不是说晚上加餐?咋给我了?”
陈凡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明,”他说,“我要走了。”
周明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苍崖城。”
“去干啥?啥时候走?”
“今天。”
周明彻底愣住了。
“今天?!这么急?出啥事了?”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走了。”他说,“我要去找她。”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凡家的事。村里人都知道陈凡没爹,跟着娘过。可他不知道,陈凡的娘也走了。
“那你……”周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一个人去?”
陈凡点点头。
周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兔子,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把兔子往旁边一放,走过来,一把抱住陈凡。
“保重。”他说,声音闷闷的。
陈凡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是。”
两人分开,周明红着眼眶,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只兔子,”陈凡说,“你跟你爹娘吃。别省着。”
周明点点头。
陈凡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只兔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从周明家出来,陈凡又去了刘栓家。
刘栓正在吃早饭,见他进来,招呼他一块儿吃。陈凡说不吃了,从背篓里拿出一包干蘑菇递过去。
“我要出远门了,这东西你们吃。”
刘栓愣住了。
“出远门?去哪儿?”
“苍崖城。”
“去干啥?”
“找我娘。”
刘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接过那包干蘑菇,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嗯。”
陈凡没多待,转身走了。
接下来是王婶家。王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紧巴。陈凡把一袋米和一捆柴放在她家门口,喊了一声:“王婶,东西放门口了!”
王婶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袋米和柴,愣住了。
“陈凡,你这是……”
“我要出远门了,”陈凡说,“家里东西用不上,您别嫌弃。”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圈先红了。
“你这孩子……你一个人去哪儿啊?”
“苍崖城。”
“那多远啊!你……”
“没事,”陈凡说,“我跟着李大爷练过武,能照顾自己。”
王婶还想说什么,陈凡已经转身走了。
他不敢多待。怕待久了,自己也会难受。
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送。
刘栓家,王婶家,张奶奶家,还有以前帮过他们家的几户人家。一袋米,一捆柴,一包咸菜,一把干蘑菇。
东西不多,是他的一点心意。
走到最后一家的时候,背篓空了,门口那堆柴也没了。
陈凡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炊烟早就散了,村里人该下地的下地,该忙活的忙活。狗在村头趴着,鸡在院子里刨食,一切都是老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李大爷家走。
李大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晒太阳,雷打不动。见陈凡进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没说话。
陈凡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
“李大爷,”他说,“我要走了。”
李大爷的手顿了一下。
“走?去哪儿?”
“苍崖城。我想去寻仙,拜师学艺。”
李大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想好了?”
“想好了。”
李大爷又抽了一口烟。
“你娘呢?她同意?”
陈凡低下头。
“我娘……昨天走了。”
李大爷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回他沉默了很久。
烟袋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的,烟雾在头顶上飘散。他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
陈凡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过了很久,李大爷开口了。
“你知道仙人那些事,我也就知道个皮毛。”他说,“练气、筑基、金丹,就这些。再往上的,我连听都没听过。你出去寻仙,路不好走。”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陈凡抬起头,看着李大爷。
“我娘让我等她到了合体期再去找她。”他说,“可我现在连练气是啥都不知道。不找仙人学,咋到合体期?”
李大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合体期?没听过。”他说,“我走镖那会儿,听过最厉害的就是金丹。你说的那个,怕是比金丹还高。”
陈凡点点头。
他知道。
李大爷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行。”李大爷说,“去吧。”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陈凡手里。
“路上买点吃的。”
陈凡想推,李大爷瞪了他一眼。
“拿着。”
陈凡把铜板揣进怀里,跪下,给李大爷磕了个头。
李大爷没拦他,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陈凡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一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家走。
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凡把最后一点东西检查了一遍。
包袱里,两套换洗衣裳,一双新鞋,干粮,水囊。都齐了。
胸口,七百多两银子,沉甸甸的,贴身揣着。还有那封信,也贴着心口放着。
腰间,柴刀磨得锃亮,插得紧紧的。
手腕上,那个碗形的印记还在,淡红色的,不疼不痒。
眉心处,那条龙也在,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都齐了。
他站在东屋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
娘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娘的梳子放在窗台上,娘的针线筐搁在炕头。一切都跟娘在的时候一样。
他轻轻关上门。
又去西屋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炕,一张桌子,几件没带走的旧衣裳。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灶台冷着,水缸满着,鸡笼空着——那几只鸡,他昨天送给王婶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北极星还没出来,可他知道它在哪儿。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拿起柴刀,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没有回头。
村口,周明站在那儿等着他。
刘栓也在。
还有王婶,还有张奶奶,还有几家他送过东西的人。
他们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过来。
陈凡走到他们跟前,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先开口:“路上小心。”
刘栓也说:“保重。”
王婶红着眼眶,把几个煮熟的鸡蛋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陈凡接过鸡蛋,揣进怀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往山路上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影子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攥紧了手里的柴刀,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山,是路,是不知道多远的远方。
可他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