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路上
车队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陈凡跟在队伍后头,看着前面的马车一辆辆动起来。十辆货车,装得满满当当,盖着油布,捆得结结实实。还有一辆马车与众不同——从头到尾遮得严严实实,帘子垂着,窗户关着,连赶车的车夫都板着脸,不跟任何人说话。
陈凡多看了那辆马车两眼。
“别看。”旁边有人低声说。
陈凡扭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正冲他摇头。
“那是啥?”陈凡问。
“不该问的别问。”疤脸汉子说,“韩镖头没跟你讲?”
陈凡想起韩镖头的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别动。”
他点点头,不再看了。
车队出了镇子,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陈凡跟在后头走,走了一个时辰,腿开始酸。他咬着牙继续走,不让自己掉队。
走在前头的一个汉子回头看他,笑了一声。
“小兄弟,还行不行?”
“行。”陈凡说。
那汉子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一起走。
“我叫赵大,你呢?”
“陈凡。”
“多大了?”
“十六。”
赵大点点头:“十六,正是能走的时候。头回出远门?”
“嗯。”
“怪不得。”赵大说,“别着急,慢慢走,走几天就习惯了。咱们这趟走得慢,一天也就走五六十里,你跟得上。”
陈凡点点头。
走了五天,陈凡跟队里的人混了个脸熟。
二十几个人,有镖师,有车夫,有打杂的。赵大是镖师,话多,喜欢跟人聊天。还有个姓钱的,大家叫他钱叔,五十多岁了,是车夫头子,赶了一辈子车,什么路都走过。另外有个叫孙二的,比陈凡大不了几岁,也是头回跑远门,一路上蔫头耷脑的,不怎么说话。
赵大喜欢逗孙二:“你小子,跟个小媳妇似的,走几步就喘,还不如人家小兄弟。”
孙二涨红了脸,闷头走路,不接话。
陈凡也不接话,只是走。
他练了三年武,底子好,走几天就习惯了。脚上不再起泡,腿上不再酸痛,走得比刚出发时还快。有时候还帮车夫搬搬东西,推推车,出一身汗,痛快得很。
钱叔夸他:“这小子,有点力气。”
赵大说:“何止有点,我瞅着比孙二强多了。”
孙二的脸又红了。
陈凡笑笑,不说话。
他心里记着韩镖头的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队里的人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山里。问他去苍崖城干啥,他说学手艺。别的,一概不说。
那些人也不追问。走镖的,见的人多了,知道什么人该问,什么人不该问。
那辆神秘马车,一直没动静。
每天早上出发,它就在队伍中间,跟着走。晚上歇脚,它停在最里头,车夫守着,不让人靠近。帘子始终垂着,窗户始终关着,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凡忍不住好奇。
有一回他问赵大:“那车里到底是什么?”
赵大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赵大说,“韩镖头接的活儿,只说不让问,不让碰,送到地方就行。咱们这些人,只管赶路,别的不归咱们管。”
陈凡点点头。
他又看了那马车一眼。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别看了。”赵大说,“看多了不好。”
陈凡收回目光。
他想起那个碗,想起那条龙,想起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走了十几天,陈凡跟队里的人真的混熟了。
赵大把他当弟弟看,有事没事教他几手。怎么认路,怎么看天气,怎么在野外过夜不招野兽。还教他几招防身的功夫,说是走镖的人都会。
钱叔把他当孙子看,吃饭的时候多给他留一口,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得多吃点。陈凡不好意思,钱叔就瞪眼:“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连孙二都跟他亲近起来。孙二话少,可愿意跟陈凡待一块儿。两个人一起走,一起歇,一起值夜。有一回孙二悄悄问他:“你想家不?”
陈凡愣了一下。
想家吗?
想。
想娘,想周明,想李大爷,想那个土坯房和老槐树。
可他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
孙二也点头,说:“我也想。”
两个少年坐在火堆边上,看着火光一跳一跳的,谁也没再说话。
那些糙汉子们,对陈凡是真好。
有一回下雨,陈凡没带油布,淋得透湿。赵大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油布扯过来,给他披上。陈凡不要,赵大骂他:“让你披你就披,冻病了谁伺候你?”
还有一回,陈凡的鞋底磨穿了,脚上磨出了血。钱叔看见了,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旧鞋,扔给他:“穿上,别废话。”
陈凡穿上,正好。
晚上歇脚,孙二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布:“我娘给我带的,新的,你拿去包脚。”
陈凡接过来,心里热热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他起得比谁都早,帮着车夫喂马,帮着镖师收拾东西。钱叔说他傻,他说,没事,有力气。
赵大笑他:“这小子,懂事儿。”
第十八天晚上,车队在一个镇子外头扎营。
月亮很好,亮堂堂的,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吃完饭,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上说话。赵大讲他走镖遇过的险事,钱叔讲他年轻时候跑过的路,孙二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
陈凡坐在一边,听着,偶尔笑一笑。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大家散了,各自找地方睡。陈凡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娘。想起娘教他认北斗七星,说走夜路的时候,看着它就不会迷路。
他看见北斗七星了,就在头顶上,亮亮的。
娘现在在哪儿?
也在看星星吗?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睡梦里,有人给他盖了件衣裳。
他不知道是谁。
可他知道,这一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陈凡醒来的时候,那件衣裳还盖在他身上。
是赵大的。
他拿着衣裳去找赵大,赵大正在喂马,看见他,咧嘴笑了。
“醒了?走吧,一会儿出发。”
陈凡把衣裳递过去:“多谢赵哥。”
赵大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客气啥,”他说,“咱们这些人,糙是糙了点,可心不坏。你一个小兄弟,一个人出门在外,能帮就帮一把。”
陈凡点点头。
他看着赵大,看着那边的钱叔,看着孙二,看着那些还在忙活的汉子们。
二十几个人,十辆马车,还有一辆神秘的马车。
走了十八天,还有一半的路。
可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