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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上书乞骸骨。
皇帝不允,驳回。
再上书,再驳回。
第三次驳回时,太后召我入宫。
寿安宫的花园里,她拉着我的手。
“弦歌,你若留在京城,哀家可以给你指一门好亲事。京城的名门公子,随你挑。”
我跪下。
“太后恩典,臣女感激不尽。但臣女经此一事,只想陪在父亲身边,远离朝堂纷争。求太后成全。”
太后沉默许久。
她叹了口气。
“也好。京城的水太浑,你这孩子心性干净,不该被这浑水泡着。去吧,哀家准了。”
皇帝第四次驳回奏疏时,父亲亲自入宫面圣。
他在御书房里跪了半个时辰。
说他年迈体衰,额头重伤之后常犯眩晕,已无力辅佐朝政。求
陛下放他归乡。
皇帝终于红了眼眶。
他亲自扶起父亲。
“老师,朕对不住你。”
父亲摇头。
“陛下圣明,是臣识人不明,荐错了人,给陛下添了祸端。”
皇帝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准他回江南老家颐养天年。
下旨保留太傅虚衔,每年仍可上奏言事。
荣贵妃在父亲离京前来了一趟太傅府。
她病了一场,瘦了很多,穿着一身素衣,未施粉黛。
她站在父亲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阁老,本宫冤枉了你,本宫向你赔罪。”
父亲连忙还礼。
“贵妃娘娘折煞老臣了。”
荣贵妃摇头。
“本宫不是来替自己开脱的。本宫是来告诉你,本宫的皇儿没有白死。他用一条命换来了林家满门的清白,也换来朝堂上一批奸佞被清除。他虽只活了三个月,但他救了很多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通红,却没有落泪。
我走上前,端端正正给她行了一礼。
“贵妃娘娘,从前臣女多有不敬,还请您见谅。”
荣贵妃伸手扶住我。
“林弦歌。你我虽有过节,但本宫说句公道话——你是个好姑娘。你没有害过本宫,也没有害过任何人,本宫祝你今后一生,平安顺遂。”
她说完转身离去。
那身素衣在秋风中微微扬起,背影孤寂而决绝。
离京那日,正是立冬。
飘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太傅府的马车装了十几口箱子,大多是书。
来送行的人不多。
不是人情凉薄,是父亲特意嘱咐了不必相送,省得惹人议论。
吏部侍郎和几个父亲的旧部门生还是来了。
在城门口摆了一碗饯行酒。
父亲端着酒碗,看着城门方向。
“三十年了。来时也是一场雪,走时又是一场雪。”
他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登车。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我掀开车帘回望。
城墙上站着几个宫装女子,最前面的是荣贵妃。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喊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离开。
我放下车帘,眼眶忽然发酸。
绿雀坐在我身边,递来一方帕子。
“小姐别难过。咱们这是回家。”
“我不是难过。我只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
绿雀说:“那梦醒了就好。小姐在梦里差点没命,还好醒了。”
车队行了半个多月才到江南老家。
老家的宅子是外祖父留下的。
不大,临水而建,推开窗就是一条清浅的小河。
院里的腊梅正好开了,满院都是香气。
父亲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回家了。”
外祖一家因为上辈子被牵连流放,这辈子安然无恙。
舅舅带着全家老小从任上赶回来团聚。一家人抱头痛哭。
舅母抹着眼泪说:“你们在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在外面急得不行,又不敢贸然进京添乱。”
父亲说:“都过去了。”
绿雀忙前忙后收拾屋子。
她把我的妆奁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只剩下的白玉蝶纹耳坠,被她单独放在一只小锦盒里,用红绸包好。
我说:“另一只没有了。这只也留着无用。”
绿雀说:“留着是个念想。这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小姐将来可以传给自己的孩子。”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
有卖花姑娘唱着吴侬软语的小调,悠悠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