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种落地山野暗流渐生
谷口林间的杀伐乱象尽数平息。
四名山匪伏诛,满地狼藉终于被我逐一清理干净。
山风穿林而过,吹散残留的血腥气息,也稍稍抚平了我心底翻涌的滞涩。
活了五十年,我一直本本分分过日子。跑车、还债、熬生活,这辈子很少和人红颜打架,更别说亲手夺人性命。
可穿越到武德六年的乱世深山,短短半日,我接连两次出手杀生。
指尖那种微凉的触感、生死一瞬的对峙,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生理性的不适依旧存在,心底的敬畏也从未消散。
但我不后悔。
现代半生困顿,负债压顶,日日煎熬,我早已看淡自己的人生浮沉。
可我好不容易挣脱苦海,重活一次,绝不能刚落地就葬身荒山。
我缓缓吐尽胸中浊气,将所有纷乱心绪压落心底,彻底收敛心神。
眼前不是矫情感慨的时候,危机永远不会给人缓冲的时间。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清玄道长。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缓步游走在谷口密林之间,仔细查看方才布设的藤蔓绊锁与竹刺陷阱。
常年隐居秦岭深山,数十年与山野、匪兽、绝境为伴,这般厮杀残局,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不起半分波澜。
“施主心性远超常人。”
清玄一边抬手复位偏移的藤蔓,一边轻声开口。
“寻常凡人初次见血,多半心神大乱、手脚失据。施主接连杀伐,虽有滞涩,却依旧条理清晰、行事不乱,极为难得。”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
“无非是被逼到绝境,别无选择罢了。”
这是我最真实的状态。
我不懂奇门机关,不懂战场搏杀,不懂乱世权谋。
我半生唯一的本事,就是跑车跑山路练出来的冷静预判、遇事不慌、稳扎稳打、绝不侥幸。
在现代车流湍急的险路上,我靠这份谨慎活了几十年。
如今落在乱世荒山,依旧是这份心性,保住了我的性命。
清玄将所有陷阱逐一加固完毕,转过身,目光望向山外层层叠叠的密林,神色微微郑重。
“陷阱今日尚可御敌,却不能长久安稳。”
“这一队溃兵失联四人,同队残余匪寇必然心生警觉。”
“不出两日,山中必然会有大规模搜山队伍。”
“今日的平静,只是短暂空隙,绝非长治久安。”
这番话,瞬间敲醒了我刚刚稍有松懈的心态。
我很清楚,今日剿灭的只是零散巡山匪寇。
刘黑闼残兵散落整座秦岭,人数众多、抱团成性、悍勇亡命。
今天的胜利,只是侥幸地利加持,绝非实力碾压。
若是大股匪寇合围而来,仅凭我一人一刀、道长一身山野本事,外加一名重伤无力的少年,根本无力抵挡。
危机,远远没有彻底解除。
我不再耽搁片刻,立刻动手处理谷口所有厮杀痕迹。
拖拽尸体、覆土掩埋、清扫踩踏乱痕、擦拭地面残迹,每一步都做得细致稳妥。
跑长途货运多年,孤身在外、夜宿荒山,我最懂一个道理:不留痕迹,就是最大的安全。
不给后续搜山之人半点线索,就能为自己多争取几日安稳发育的时间。
全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更没有多余的心理内耗。
乱世活命,容不得矫情。
彻底清理完所有隐患,我才转身折返幽谷深处。
青石旁,少年陈峰已经勉强坐起身子。
他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伤口牵动依旧隐隐作痛,但眼神里的惶恐,已经褪去大半。
方才全程目睹我与道长联手御敌、干净利落剿灭匪寇的一幕,让这名乱世孤童彻底安心。
在这四面皆险、无人可依的深山,我和清玄道长,是他唯一的依靠。
见我归来,陈峰抬眸看向我,语气带着一丝忐忑与期许。
“陈大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我目光落向谷底这片刚刚规整完毕的肥沃土地,心底早已定下清晰次序。
“先扎根,再守谷,最后寻人。”
我语速不快,却字字笃定,条理分明。
“乱世立身,无粮必死。先把春种落地,攒下活命根基。”
“其次完善谷口防御,守住这片安身之地。”
“等局势稍稳、伤势恢复,再岀山寻访你小妹的踪迹。”
乱世求生,次序绝对不能乱。
没有粮食,一切期许都是空谈。
没有防御,安稳只是镜花水月。
没有根基,寻人更是自寻险境。
陈峰似懂非懂,却依旧重重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安顿好少年,我不再分心,弯腰取出背包里珍藏的几样农作物。
三块土豆,四块红薯,一小包干辣椒,三枚西红柿。
全是我现代出车前,集市随手购买的家常食材,平平无奇,毫无特殊。
没有育苗种苗,没有逆天品种,没有任何超出常理的玄学加持。
唯一的优势,就是适配性强、存活率高、产量远超初唐本土粮种。
恰逢武德六年四月,春雨连绵、地气回暖、土壤湿润肥沃,正是一年之中最适合开荒播种的黄金时节。
错过此刻,就要再等整整一年。
我按照现代熟知的农耕经验,有条不紊开始处理种粮。
土豆仔细切块,每一块都精准保留饱满芽眼,最大程度保证出苗存活率。
红薯挑选品相完好的整块,浅埋覆土,保湿蓄温,静待生根抽苗。
整片播种过程,我做得耐心细致、循序渐进。
春种从来不是急于一时的事,一步到位,才能秋后安稳丰收。
清玄道长静静立在一旁旁观,目光落在我规整有序的播种手法上,隐隐带着几分讶异。
大唐农耕,多凭经验粗放栽种,随性撒种、随意覆土。
从未见过这般布局规整、疏密有度、条理清晰的耕种方式。
“施主农耕手法,异于世俗,章法十足。”
我淡淡应声,不张扬、不解释。
“只是些许粗浅本事,只求尽力多收些许粮食,乱世饱腹而已。”
身处异世,低调蛰伏、藏锋守拙,永远是开局第一准则。
不显露异常,不展露特殊,默默扎根,默默变强。
半个时辰后,整片新开垦的土地,尽数播种完毕。
平整湿润的黑土之下,藏着我在这初唐乱世唯一的底气与希望。
看着这片良田,我心底难得生出几分踏实。
只要风调雨顺、无人破坏,数月之后,这里便能收获足够三人糊口的粮食。
有粮在手,我才算真正在武德乱世,踩稳了第一脚根基。
可就在我收拾妥当,准备休整片刻、规划后续谷口防御布置时。
一直凝神感知山林动静的清玄道长,骤然侧目看向谷外密林,眉眼微凝。
原本淡然的神色,多了一丝警惕。
“有人。”
短短两字,瞬间让我全身神经紧绷。
刚平匪患,刚落春种,安稳尚不足一刻,新的隐患已然悄无声息滋生。
我立刻压低身形,放轻脚步,低声问道:“数量多少?是匪是民?”
清玄侧耳静听片刻,凭借数十年深山隐居的辨声经验,快速判断。
“脚步细碎、动作犹疑、藏形匿迹、不敢靠近。”
“绝非悍勇溃兵,更像是被方才山林厮杀动静吸引而来的逃难流民。”
我心头瞬间了然。
不是持械匪寇,无直接致命威胁。
但流民之患,往往比明面上的匪患更麻烦。
匪寇凶悍,却明刀明枪。
流民羸弱,却贪怯交织、抱团生乱。
他们在乱世之中受尽饥寒,早已被逼得丧失底线。
此刻躲在暗处窥探,定然是看见这片隐秘幽谷、平整良田、安稳栖身之地,心生觊觎。
孤身流民不足为惧,可一旦汇聚成群、结伙窥探,迟早会滋生抢夺、占谷、毁田的祸端。
我活了五十年,见惯底层人心冷暖,太懂这种绝境人性。
饿到极致,善恶无存,唯利是图。
我缓缓站直身子,眼神彻底沉静下来。
原本播种落地的安稳心境,彻底褪去。
看似安宁的幽谷,实则暗流涌动、危机未歇。
杀匪,只是破局第一步。
御民、守田、固谷、稳心,才是乱世扎根的真正考验。
山风穿林,悄无声息。
暗处窥探的人影隐而不现,无声无息,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我刚刚安稳的扎根之路中。
我望着幽暗深邃的密林深处,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武德六年的深山,从来没有真正的安逸。
春种虽落,乱世未安。
想要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栖身之地,接下来,我必须步步谨慎、寸土必守。
暗流已生,博弈初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