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明沧海夜珠寒
段正淳与刀白凤剧毒初解,身子尚虚,在王府静养。段誉连日侍奉汤药,不敢稍离。其间段延庆曾深夜来访,传了段誉一套调息运功的法门,助他化解北冥真气中残余的杂质。
这日子夜,段誉正在房中运功,忽听得窗外一声轻响,似有人掷物入内。他启窗察看,但见院中空寂,唯见地上落着一枚莹白的贝壳,壳上穿了个小孔,系着条丝线。
段誉拾起贝壳,只觉触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动,心知绝非俗物。翻转来看,但见壳内刻着两行细小的字迹:“今夜子时,洱海金梭岛,事关蓬莱。”
段誉心中一动。自那日青衣人与白衣人离去后,蓬莱岛三个字便如一根刺般扎在他心中。他本不欲再涉江湖事,但想到父母所中之毒,以及段氏与蓬莱的恩怨,觉得此事必须查个明白。
当下也不惊动他人,独自悄悄出了王府,租了艘小船,往金梭岛划去。
月下的洱海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满天星斗。金梭岛在湖心,远远望去,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段誉将船系在岸边,提气纵上岛来。
岛上树木葱郁,怪石嶙峋。段誉循着小径前行,忽听得一阵悠扬的笛声自林中传来,正是那日白衣人所奏的曲调。
段誉凝神戒备,缓步深入。但见林间空地上,那白衣人正在吹笛,青衣人则站在一旁。见段誉到来,笛声戛然而止。
青衣人道:“段世子果然守信。”
段誉拱手道:“二位前辈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白衣人收起玉笛,缓缓道:“那日得段世子归还帛书,我等感激不尽。然岛主有令,务请世子往蓬莱一行。”
段誉皱眉道:“晚辈与蓬莱素无瓜葛,为何定要我去?”
青衣人冷笑道:“素无瓜葛?段世子可知你身上流的,不仅是段氏的血?”
段誉一怔:“此话何意?”
白衣人叹道:“此事关乎你的身世,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岛主欲当面告知。”
段誉想起那日段延庆所言,心中疑云更甚,沉吟片刻道:“好,我便随二位走一遭。但须得禀明父母...”
青衣人打断道:“不可!此事绝不可让段正淳知晓!”
便在此时,忽听得一声长笑:“好个蓬莱仙使,竟要挟持小辈么?”但见段延庆从树后转出,青袍在月光下微微飘动。
青衣人与白衣人脸色齐变,躬身道:“原来是段老先生。”
段延庆冷哼道:“回去告诉东海钓鳌客,段家的事,还轮不到他插手!”
青衣人抗声道:“段老先生,此乃岛主之命...”
段延庆不待他说完,袖袍一拂,一股罡风涌出。青衣人急忙运功相抗,仍被震退三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白衣人忙道:“段老先生息怒!实因此事关乎段世子性命...”
段延庆目光如电:“说清楚!”
白衣人迟疑片刻,道:“段世子可曾觉得近来内力时有滞涩,尤其月圆之夜,丹田如有针扎?”
段誉心中一凛,确如所言。他原以为是修炼不得法,难道另有蹊跷?
段延庆扣住段誉手腕,略一探查,变色道:“‘沧海月明’!你们竟给他种了此蛊?”
青衣人道:“此蛊乃岛主所种,非我等所为。若要解蛊,须得岛主亲自出手。”
段誉茫然道:“什么是沧海月明?”
段延庆叹道:“这是蓬莱岛的一种奇蛊,平日潜伏不动,一旦发作,功力尽散,形同废人。”说着目光转厉,“你们岛主何在?”
白衣人道:“岛主已在左近。若段老先生允准,明日便可见面。”
段延庆沉吟良久,方道:“好,明日此时,仍在此地。若敢耍什么花样...”说着一掌拍向身旁巨石,那石应手而裂,竟化作齑粉。
二人相顾失色,唯唯告退。
待二人去远,段誉方问:“祖父,这究竟...”
段延庆叹道:“此事说来话长。那东海钓鳌客与你祖母原是同门,后来因爱生恨...他此番前来,怕是冲着我段家来的。”
段誉越听越惊,只觉身世之谜如重重迷雾,愈发难解。
次日,段誉依约再来金梭岛。段延庆隐在暗处,以防不测。
到得岛上,果见一个青衫老者负手立于岸边,看去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青衣人与白衣人侍立两侧。
那老者见段誉到来,微微颔首:“像,真像...比你父亲更似你祖母。”
段誉躬身道:“晚辈段誉,见过岛主。”
老者道:“老夫东海钓鳌客,与你祖母原是同门。按辈分,你该称我一声师伯祖。”
段誉道:“前辈召晚辈来,不知有何见教?”
钓鳌客不答,反问道:“你可知‘沧海月明’之蛊的厉害?”
段誉道:“略知一二。”
钓鳌客道:“此蛊唯有蓬莱秘术可解。你若应我一事,我便为你解蛊。”
段誉问:“何事?”
钓鳌客目光炯炯:“我要你随我回蓬莱,接任岛主之位!”
段誉大吃一惊:“这...这如何使得?”
钓鳌客叹道:“你有所不知。蓬莱岛主一脉,原本传自你祖母。后来她...她随段延庆去了大理,这才由我接任。如今年事已高,须得寻个传人。”
段誉摇头道:“晚辈乃大理段氏子弟,不能...”
钓鳌客打断道:“你可知为何要你接任?只因你身具北冥神功,正是修炼蓬莱秘术的最佳人选!”说着忽地出手,一指點向段誉眉心。
这一指快如闪电,段誉不及闪避,只觉一股热流自眉心涌入,直透丹田。体内北冥真气自然运转,与那热流交融,竟说不出的受用。
钓鳌客撤指赞道:“好!果然是天纵奇才!”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册帛书,“这是蓬莱秘术上册,你好生修习,三日后我再来考较。”说罢竟转身而去。
段誉待要追赶,忽觉体内真气汹涌,竟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依照帛书上图形运起功来。
这一运功,但觉与北冥神功颇有相通之处,而更多了几分玄奥。真气流转间,竟能引动月华,周身泛起淡淡清光。
暗处的段延庆见状,面露忧色,却不出手阻止。
三日转瞬即逝。这夜月圆如镜,段誉正在运功,忽觉丹田一阵剧痛,如受针扎,心知是蛊毒发作了。
便在此时,钓鳌客如期而至,见状笑道:“不必惊慌,我这就为你解蛊。”说着取出一枚玉珠,按在段誉丹田处。
段誉但觉一股吸力自玉珠传来,剧痛渐消,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适之感。
钓鳌客道:“蛊毒已解,你如今可愿随我回蓬莱?”
段誉正要答话,忽听得一声厉喝:“且慢!”段延庆飞身而至,一掌拍向钓鳌客。
钓鳌客举掌相迎,双掌相接,竟无声无息,但二人身形俱是一晃。
段延庆冷笑道:“好个解蛊!你分明是以毒攻毒,在他体内种下更厉害的‘月影寒蛊’!”
钓鳌客哈哈一笑:“段延庆啊段延庆,你还是这般精明!不错,我确实种了月影寒蛊。此蛊与他北冥真气相合,唯有修炼蓬莱秘术方可压制。否则每月月圆,必受寒毒攻心之苦!”
段誉闻言运功内视,果觉丹田中多了一股阴寒之气,与北冥真气相抗,痛苦难当。
段延庆怒极,出手更不容情。二人掌来指往,斗在一处。这两位当世高手相斗,场面惊心动魄,劲风四溢,吹得四周树木哗啦作响。
段誉想要劝阻,却因寒毒发作,浑身打颤,难以动弹。
斗到分际,钓鳌客忽道:“段延庆,你可知我为何定要段誉接任岛主?”
段延庆冷哼不答。
钓鳌客叹道:“只因蓬莱岛近日得知一桩天大秘密,关乎天下气运。唯有身兼北冥神功与蓬莱秘术者,方能应对即将来临的大劫!”
段延庆攻势稍缓:“什么大劫?”
钓鳌客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而言,西域星宿海深处,有一处上古秘境即将开启。其中藏有可颠覆武林的秘宝,天下群雄必将蜂拥而至。”
段誉猛然想起司空玄曾说过的“江湖将有大变”,莫非便指此事?
钓鳌客接着道:“星宿老怪丁春秋之所以功力大进,便是因他得了秘境外围的一些好处。若让他得了秘境中的宝物,天下必将大乱!”
段延庆沉吟道:“即便如此,与誉儿何干?”
钓鳌客道:“秘境中设有重重禁制,非北冥神功不能开启。而其中机关陷阱,又非蓬莱秘术不能破解。你说与不与他相干?”
段誉忍不住问:“前辈为何认定晚辈愿担此任?”
钓鳌客目视段誉,缓缓道:“因为你段氏先祖段思平,便是上一任秘境守护者!这不仅是江湖大事,更是你段氏职责所在!”
段誉如闻惊雷,愣在当场。段延庆也露出讶异之色,显是也不知此事。
钓鳌客从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面青铜令牌,上刻“镇魔”二字:“这是秘境之钥,也是段氏祖传之物。你祖父段思平临终前托付给我,嘱我待段氏出了合适传人,便交还之。”
段延庆接过令牌细看,叹道:“果然是先祖之物...我原以为早已失传...”
钓鳌客对段誉道:“如今你可知此事重大?非是我要逼你,实是天下苍生的安危,系于你一人之身!”
段誉手握令牌,只觉重如千钧。他本不欲涉足江湖,但想到天下苍生,想到段氏职责,心中踌躇难决。
便在此时,忽听得湖上传来一声长啸,一道人影如飞而至,却是司空玄。
司空玄落地便道:“段公子,灵鹫宫接到急报,星宿派大批弟子已往西域而去,怕是秘境即将开启!”
钓鳌客变色道:“来得这么快!”又对段誉道:“事不宜迟,你早作决断!”
段誉望向祖父,段延庆叹道:“誉儿,此事关乎天下,祖父也不便为你做主。但无论如何,祖父必护你周全。”
段誉沉思良久,方抬头道:“好,我答应前往西域。但有三件事,须得依我。”
钓鳌客喜道:“但说无妨!”
段誉道:“第一,我以个人身份前往,不接蓬莱岛主之位;第二,须得告知父母实情,不得隐瞒;第三,若得秘境中之物,须用以济世救民,不得私用。”
钓鳌客略一沉吟,道:“好!便依你!”
段延庆颔首道:“不愧是我段家儿郎!”
当下计议已定,决定三日后启程前往西域。钓鳌客先行一步,去打探消息。段誉则回王府禀明父母。
段正淳夫妇得知此事,虽心中担忧,但知儿子身负重任,也不阻拦。刀白凤连夜缝制了一件金丝软甲,非要段誉穿上。
三日转瞬即过。临行这日,段誉辞别父母,来到城外与众人会合。但见段延庆、司空玄早已等候,另有一人却是钟灵。
钟灵道:“段公子,我知你要去西域,特来相助。我对那边地形熟悉,或可帮得上忙。”
段誉见她意诚,便答应了。四人当即上路,向西而行。
一路无话。这日行至澜沧江边,忽见前方烟尘大作,似有大批人马。
司空玄跃上高树察看,变色道:“是星宿派的人!他们在此设伏!”
话音未落,但见丁春秋带着数十弟子从林中涌出,将四人团团围住。
丁春秋狞笑道:“段小子,没想到吧?钓鳌客那老儿早已被我买通,故意引你来此!”
段誉心中一沉,暗呼中计。但见钓鳌客从星宿派弟子中走出,面带得色:“段誉啊段誉,你终究太嫩了些!”
段延庆怒极反笑:“好个东海钓鳌客!竟与星宿派勾结!”
钓鳌客笑道:“秘境之宝,能者得之。段延庆,你若识相,便交出段誉,我可饶你不死!”
段誉深吸一口气,北冥神功默默运转。他知道,这场西域之行,恐怕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
而更大的风波,还在前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