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匣归府毒箭悬颅
寒山寺后梅林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和血腥气,如同跗骨之蛆,一路追随着昭瑜,将她推回贝勒府那扇冰冷沉重的后角门。
门轴艰涩的转动声在死寂的雪夜中格外刺耳。当老门房那张惊魂未定、布满褶子的脸从门缝里探出,看到昭瑜怀中昏迷不醒、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青黛,以及昭瑜斗篷上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迹和手臂上那道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时,他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几乎要背过气去。
“闭…闭嘴!”昭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凌厉。她将袖中最后一点碎银连同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一同塞进老门房颤抖的手里,“管好你的嘴!今晚,你什么也没看见!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老门房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手,将那木盒和银子死死攥住,用力点头,喉咙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昭瑜不再看他,抱着轻飘飘的青黛,侧身挤进门缝。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落锁,将门外那场血腥的风雪彻底隔绝。门内,是另一片死寂的、危机四伏的天地。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府邸的肃杀之气如同凝固的冰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昭瑜抱着青黛,避开巡夜路线,沿着最偏僻的路径,如同暗夜中负伤的母豹,艰难而警惕地挪向东暖阁。每一步,手臂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失血和寒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怀中的青黛呼吸微弱,身体冰凉。
终于,东暖阁熟悉的轮廓在风雪中显现。云苓没有回来。昭瑜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个勇敢推开青黛、用身体挡住弩箭的丫鬟…恐怕凶多吉少。还有赵武他们…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暖阁门,踉跄着冲了进去。暖意和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她身上的血腥与寒意。
“福晋!”留守的小丫鬟看到昭瑜浑身浴血、抱着昏迷的青黛冲进来,吓得失声尖叫。
“闭嘴!打热水!拿干净布巾和金疮药!快!”昭瑜厉声打断她的惊叫,将青黛小心地放在床上,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小丫鬟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昭瑜这才有片刻喘息。她靠在桌边,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混合着雪水,从额角滑落。她迅速解开斗篷,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浸透的深青色棉袍。手臂上那道被弩箭擦过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隐隐泛着一丝不祥的乌青色!箭上有毒!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她浑身一凛!
她立刻撕下一截干净的里衣布料,用牙咬紧一端,单手配合着,死死勒在伤口上方的手臂处,试图减缓毒素扩散。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小丫鬟很快端来了热水和药箱。昭瑜咬着牙,用冷水清洗伤口。冰冷的水刺激着翻卷的皮肉,带来钻心的痛楚,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那乌青色在烛光下更加明显,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她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好。暂时只能如此。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她立刻查看青黛。青黛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气息微弱,额头滚烫,显然是惊吓过度加上风寒入体,引发了高热。昭瑜顾不得疲惫,亲自拧了冷帕子敷在她额头,又撬开她的嘴,灌下事先备好的、药性温和的驱寒汤药。忙完这一切,她已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大口喘着气。
暖阁内,烛火摇曳。药味、血腥味、还有窗外透进来的风雪寒气,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昭瑜的目光,落在了被她随手放在桌角、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上。盒身冰冷,沾着几点暗红的雪泥,那是她手臂上的血。这就是她用云苓的命、赵武他们的命、自己手臂的伤,还有青黛半条命换来的“回音”!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轻轻拂过冰冷的盒盖。盒盖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只在侧面有一个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的凹槽。昭瑜眼神微凝,从发间拔下那支素净的白玉簪。簪尾并非寻常的圆润,而是被打磨成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对称的棱角。她小心翼翼地将簪尾对准那个凹槽,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弹响。盒盖应声弹开一条缝隙。
昭瑜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没有书信,没有珠宝,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同样薄如蝉翼的素笺。素笺上,依旧是戴铎那冷硬刻板、一丝不苟的字迹。但内容,却让昭瑜瞳孔骤然收缩!
“梅需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木匣藏锋,静待雪融。寒枝既折,当惜残香。望自珍重,来日方长。”
没有明确的承诺,没有具体的指令,只有一句看似咏梅的隐语!
“梅需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昭瑜低声念诵,脑中思绪电转。这是在暗示她与四爷党各自的优劣?胤禩(雪)看似势大(白),却终究欠缺根基和帝王心术(香)?而她(梅)虽处劣势(逊雪三分白),却拥有独特价值(一段香)——简体字!情报!
“木匣藏锋,静待雪融…”木匣藏锋,指的就是这个紫檀木盒和她传递信息的能力!静待雪融…是让她蛰伏,等待时机?等待胤禩这看似强大实则根基不稳的“雪”消融瓦解?
“寒枝既折,当惜残香…”寒枝既折!昭瑜心头剧震!这是在指代刚刚薨逝的大阿哥胤禔!一个皇子的死,在他们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如同折了一根无关紧要的枯枝!当惜残香…是在警告她,胤禔的死是一个强烈信号,让她珍惜自己这个“残香”,不要轻举妄动?
最后一句“望自珍重,来日方长”,更是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期许。如同主人对一枚尚有价值的棋子,叮嘱她好好活着,等待被使用的时机。
没有承诺救援青黛,没有提及如何应对府内危机,只有一句语焉不详、充满算计的隐语!这就是她拼死换来的“回音”!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昭瑜!她攥紧了那张素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四爷党,果然是一群唯利是图、冷酷无情的政客!她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带来独特价值的棋子,一枚需要自己挣扎求生、等待他们垂怜的棋子!
然而,怒意和失望只持续了一瞬。昭瑜眼底深处,那簇幽冷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棋子?好!那她就做一枚最锋利、最让他们无法割舍的棋子!利用他们的冷酷,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素笺折好,重新放入木盒,扣上机括。这盒子和里面的隐语,将是未来与四爷党联络的唯一信物,也是她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就在她将木盒藏入妆奁最底层的暗格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惶的禀报声:
“福晋!福晋不好了!赵…赵侍卫长回来了!浑身是血!快…快不行了!”
昭瑜的心猛地一沉!赵武!她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痛得她眼前一黑。她强撑着,快步走到外间。
只见两名侍卫正半架半拖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正是赵武!他身上的侍卫服已被鲜血浸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脸上、身上布满刀伤和冻伤,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虽然用布条草草勒住,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染红了脚下的地砖。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嘴唇冻得乌紫,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怎么回事?!”昭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赵武的伤势,心不断下沉。这伤势,太重了!能撑回府已是奇迹!
一名侍卫带着哭腔道:“回…回福晋!我们…我们在城外雪林里找到赵头儿的!当时…当时就剩一口气了!云苓姑娘…云苓姑娘没找到…只…只找到这个…”他颤抖着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弩箭!箭头幽蓝,闪烁着阴冷的寒光,箭杆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和泥土!正是林中射向青黛、后被云苓挡下的那支毒箭!
“赵头儿昏迷前…断断续续说…说…刺客…刺客用的是…是辽东…靺鞨人…惯用的…毒箭…”侍卫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靺鞨毒箭?!
昭瑜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支淬着幽蓝寒光的毒箭!
靺鞨毒箭!这是关外靺鞨部猎杀猛兽的秘制毒箭,毒性猛烈,中者伤口溃烂难愈,非独门解药不可救!更重要的是,此物在关内是绝对的违禁品!尤其严禁流入京畿!私藏、使用靺鞨毒箭,形同谋逆!
年若兰!她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肠!她不仅派出死士截杀,竟敢动用这等抄家灭族的违禁之物!她是要将刺杀皇子的罪名,彻底扣死在她们头上!一旦这支毒箭暴露,她郭络罗·昭瑜深夜私带四爷府格格出府、遭遇使用违禁毒箭的刺客截杀…这无论如何解释,都足以让胤禩震怒,让康熙猜忌,让整个郭络罗家和安亲王府旧部万劫不复!
冷汗,瞬间浸透了昭瑜的后背!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支毒箭,此刻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斩落!
“福…福晋…”赵武似乎被声音惊动,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箭…毒箭…藏…藏好…别…别让人…知…”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赵武!”昭瑜低呼一声,心中巨震!赵武拼死带回这支箭和消息,是在警示她!也是在保护她!
“快!抬进内室!轻点!”昭瑜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去请王太医!就说…就说我夜里赏雪不慎跌倒,摔伤了手臂!快去!记住,只请王太医!不许惊动旁人!”王太医是她陪嫁带来的老人,医术高明,口风也紧。
侍卫们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赵武抬向内室。
昭瑜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冰冷、淬毒、足以致命的箭矢,幽蓝的箭头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她的目光扫过地上赵武留下的刺目血迹,扫过内室昏迷不醒的青黛和重伤垂死的赵武,最后落在那支毒箭上。
年若兰…你想用这支毒箭,把我们所有人都钉死在谋逆的柱子上?
昭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弧度。
她猛地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方才给青黛冷敷额头、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铜盆,里面是半盆冰冷的清水。
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染血、却眼神幽冷的倒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淬毒的箭。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旁边小丫鬟惊恐得几乎要尖叫出来的动作!
她举起那支毒箭,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着自己左臂上那道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旁边——仅有半寸之隔的、完好无损的皮肉——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箭头瞬间刺破皮肉,深及寸许!剧痛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乌黑的血液混合着幽蓝的毒液,立刻从伤口处涌出!
“啊!”小丫鬟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死死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昭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鬼火!她拔出毒箭,看着那狰狞的、冒着乌黑毒血的伤口,随手将毒箭扔进那盆清水中。
幽蓝的毒液在清水中丝丝缕缕地散开,如同妖艳的水草。
“把…把这盆水…和这支箭…找个没人的地方…挖深坑…埋了…”昭瑜的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埋得…越深越好…永远…不许让第二个人知道…”
小丫鬟吓得浑身哆嗦,看着昭瑜手臂上那个不断渗出乌黑血液的新伤口,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哪里还敢多问半句,端起那盆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水盆,抱着那支毒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昭瑜靠在桌边,剧烈的喘息着。新伤旧痛叠加,毒素迅速蔓延带来的麻痹感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看着手臂上那个自己亲手制造的、正汩汩冒着乌血的毒伤,感受着那钻心蚀骨的痛楚,唇角的弧度却愈发冰冷而疯狂。
年若兰…你想用毒箭栽赃?
好!我成全你!
只是这“物证”…得是我自己“不慎”弄伤的!
我倒要看看,当这支“毒箭”消失无踪,而我手臂上却明晃晃地留着一个“靺鞨毒箭”造成的伤口时…你和你背后的主子,该如何自圆其说!
她颤抖着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干净布条,胡乱地、用力地缠在新增的毒伤之上。乌黑的血很快渗透了布条,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王太医背着药箱,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而入。当他看到昭瑜手臂上那触目惊心、泛着乌青的伤口时,饶是他行医多年,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福晋!这…这是…”
“王伯,”昭瑜抬起苍白如纸的脸,打断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我夜里赏雪…不慎跌倒…被枯枝所伤…伤口…有些深…可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有劳您了…”
王太医看着昭瑜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决绝的眸子,再看看那明显是利器造成的、泛着诡异乌青的伤口,心头瞬间雪亮!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迅速打开药箱。
“福晋…忍一忍…这伤…得尽快剜去腐肉…否则…”他的声音带着不忍。
“动手。”昭瑜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桌沿上,声音平静无波。
锋利的柳叶刀划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暖阁内响起。剧痛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昭瑜的神经,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剜肉刮骨的酷刑!
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她连自己的血肉都可以亲手剜去!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的月光挣扎着洒落下来,映照着贝勒府一片肃杀的素白。东暖阁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死寂的雪夜中,如同一点倔强燃烧、却随时可能被无尽黑暗吞噬的幽火。火光摇曳,映照着屋内血腥弥漫的修罗场,也映照着那位躺在榻上、浑身浴血、眼神却比月光更冷、更狠的八福晋。
棋盘之上,她已将自己化作一枚染血的毒子。下一步,该轮到对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