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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假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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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问乐优昙,最喜欢什么时候跟黎米樾在一起。

那应该就是吃饭的时候了。

黎米樾的狐朋狗友很多,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是在第一梯队知道的。加上,黎米樾跟她喜欢吃的东西相差不大,都是年轻人口味,特别合得来。

上午,黎米笙公司有事情,一大早就走了,轮到黎米樾带乐优昙去医院做复查,其实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乐优昙自我感觉她现在都挺好。

从医院回来,黎米樾在高架桥上多开了一个路口,无奈地只能在下个路口下高架。

很巧的是,黎米樾的微信群里,刚好有人正在推荐附近的一家川味火锅店。

两个人互相交换颜色,他们二话不说,立刻照着地址导航过去的。

不过乐优昙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这里遇到一个熟人。

大概是天气转冷的原因,火锅店的生意热火朝天。

在平板电脑上点完菜,趁着等上菜的工夫,乐优昙跟着黎米樾一起去调料区拿调料。老远她就看到调料区那边,有个胖墩墩的小朋友,踩在调料台的底座上,竭尽全力伸直手,想要去够最上面一层的妙脆角。

是连手指尖都在用力的那种努力。

这么感人的画面似曾相识,乐优昙自然而然地喊出:“小柠檬。”

小胖子回过头,看见是乐优昙,中断了对妙脆角誓不罢休的执念,噔噔噔跑过来打招呼。

“漂亮姐姐。”叫完乐优昙,小胖子仰着头仔细地看清楚了黎米樾,不解地大声问,“漂亮姐姐,你又换了一个男朋友吗?”

小柠檬的声音清脆,穿透力强,一时之间,调料台附近的人都在关注他们这边的动态,竖起耳朵等待故事下文。

成为视线焦点的乐优昙无语。小孩的嘴,造谣的鬼。

什么叫又?她根本没有过男朋友,好吗。

感受到周围人落在她身上的打量,乐优昙故意调高音量:“他是我二哥。”

小柠檬:“哦,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要上次的大哥哥了。大哥哥是个好男朋友,虽然也就比我差一点点。

“你的女朋友小雪花呢?”

“在位置上和我爸爸妈妈一起等我拿东西过去。”说到这里,小柠檬才记起自己最需要做什么。

他又扯了扯乐优昙的衣服:“姐姐,你能帮我拿一点点妙脆角吗?小雪花想吃。”

乐优昙承认,她已经开始羡慕起小雪花能拥有一个这么贴心的男朋友了了。

她把东西舀了满满一盆,让小柠檬端走,并慷他人之慨,告诉他都还有很多,想吃在来找她。

小柠檬很不见外,还说等下要带小雪花去找他们玩。

等吃的七八分饱,黎米芸看到小柠檬带着小雪花啪嗒啪嗒地跑来了,她干脆就放下筷子,陪小柠檬和小雪花聊天。

小雪花很喜欢上次送她发光气球的大哥哥,打完招呼之后马上问:“上次的大哥哥呢?姐姐你不喜欢他了吗?”

小雪花忧心忡忡。

“没有,今天他有事情没有来。”黎米笙强调,“小雪花啊,上次的大哥哥是我大哥,这次的哥哥是我二哥。”

黎米芸想解释一下,但很遗憾,唯一的两个主要听众去找黎米樾说话了。

“哥哥,你喜欢喝奶茶吗?”小柠檬对这个问题情根深在,很不见外地把黎米樾纳入新的探讨范围中。

黎米樾想到被区别对待的那杯奶茶,点头:“还挺喜欢。”

他有来有往,反问了一个问题给小柠檬:“你觉得上次的大哥哥做男朋友比较好,还是我做男朋友比较好?”

小柠檬皱眉,她就说这是漂亮姐姐的新男朋友吧,哥哥怎么会问这样子的问题!

小柠檬:“我更喜欢上一次的哥哥。”

“为什么?”黎米樾好奇他输在哪里。

“你一直给自己夹吃的,都没有给漂亮姐姐吃。”小柠檬标准严格,还拉高踩低,“上次大哥哥还花了所有的钱买完了气球送给漂亮姐姐。”

小雪花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黎米樾:……

他跟小孩子,还是有代沟的。

有两个小朋友的童言稚语,这顿饭最后吃得很热闹。

他们的家长吃完饭后把出来社交的两个小朋友带回去,乐优昙也和黎米樾一起回了家。

“我感觉我就是一个移动的自热火锅。”

上楼的电梯里,乐优昙分开了和黎米樾之间的距离,她嫌弃他们身上从头到脚散发的火锅底料味。

“吃之前,火锅好香。吃完之后,我好臭。你真是双标地明明白白。”

乐优昙承认:“同理,还有螺蛳粉。我回去要赶紧洗个澡。”

在电梯到达楼层的前一秒,乐优昙准备好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房间洗漱。

电梯门缓缓打开,乐优昙率先跑出去,然后就看到他们家门口等着一个女生,乐优昙停住脚步等还在轿厢里的黎米樾出来。

女生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身,看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黎米樾,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黎学弟。”女生三两句解释自己站在他们家门口的原因,“教授让我来给你送资料,我敲门发现没人,幸好你来了,我运气还挺好,没有等很久。”

“麻烦学姐了。”黎米樾收了笑,客套又疏离:“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住在这里?”

“上次教授让大家填了一份联络表,你的家庭住址写在这里。教授说我离得比较近,就让我顺路来送一趟。”

其实不是多重要的文献资料需要非送不可,她也不住在这附近,只是刚好听到教授说每人一份,剩下的留给黎米樾。她就谎称她顺路,可以给黎米樾送过去。

教授不知道事情真假,自然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她算是有了正当理由来找黎米樾,后来旁敲侧击打听黎米樾的住址,还被有些人问那之前说的顺路是怎么顺路法。

她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她不在乎,她喜欢黎米樾,并不是一件想要隐瞒的事情。

乐优昙默不作声地在两个人中间来回巡视,看出目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状态。

她安静地作壁上观,可马上,炮火蔓延到她身上。

在场的三人都没出声,女生拼命找话题的同时,注意到跟黎米樾一起回来的乐优昙。她看向乐优昙,问黎米樾:“这是你的……”

她想问是不是妹妹。

但黎米樾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接了话:“女朋友。”

乐优昙无语地看向二哥,接收到他请求帮助的眼神,只能当一个被临时女友的工具人。

女生很是意外,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怎么都没有听你说起过。”

“我朋友都知道啊。”黎米樾回答地看似无心,但其实很扎心,一下子就把人推到连朋友都不是的位置上去了。

黎米樾催促:“学姐,资料拿给我吧。”

女生低头翻找包里的文件夹,黎米樾接上乐优昙刚出电梯时候的话:“你不是要洗澡吗?你先进去洗吧。”

这种极其暧昧让人能无限遐想的话,喜欢的人却不是对着自己说的,哪个暗恋女孩能遭得住。可黎米樾就是故意往死里戳,他知道学姐的心意,但他不喜欢被人用各种理由打探隐私,出现在他不想跟同学有交集的场合。

女孩把文件夹和两本书交给黎米樾,眼眸中的哀伤让乐优昙这个局外人看着都觉得肝肠寸断。

但黎米樾面不改色地接过,淡定又从容地道谢并下逐客令:“谢谢,我们还有事,就不留你做客了。路上小心。”

学姐没有办法,咬咬唇,只好离开。

乐优昙不懂黎米樾的套路,以为她临时女友的戏份可以结束了。可学姐离开也还是要等电梯的。黎米樾抓住这段时机有上演了最后一出“我对我女朋友”情根深种的戏码。

但凡学姐对黎米樾还有一点点不想放弃的念想,她回头就能看到黎米樾就站在自己家门口,与他的小女朋友十指相扣,温柔亲昵地问她:“晚上哥哥给你做红烧排骨,你吃吗?”

乐优昙满脸问号,你自己什么水平的厨艺你不知道吗?

但她忍辱负重:“好。”

黎米樾:“哥哥对你好不好?”

他是在夹带私货了吗?

“好。”

“那你爱不爱哥哥?”

乐优昙此时的表情和声音是不同步的。

她撇嘴不屑翻白眼,但仍然声音甜蜜:“我好爱你哦哥哥。”

黎米樾越说越开心,他玩心大起,探身在乐优昙面前跟她杠起了“表情可以多扭曲”的游戏。从两个人的背后看过去,他们像是在接吻。

学姐看得伤心欲绝,想马上消失在这个伤心地。

电梯适时地达到楼层,非常难过的学姐遵纪守法,还秉持着“先下后上”的原则站在电梯口等里面的那个人走出来,却怎么也不会想到,还能收到反转剧一般的惊喜。

黎米笙站在看上去正在专心接吻的那两人的身后,阴沉着脸,声音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们在干什么?”

乐优昙听到黎米笙的声音,推走烦人的黎米樾,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把黎米樾的所有努力都推翻了。

“大哥,我刚跟二哥吃完火锅回来。”

离开前的学姐先是真情实感地欣喜,喜欢的人没有女朋友。转而就被汹涌的悲伤浪潮淹没。为了打消她的喜欢,他都无中生有出来一个女朋友,对她避之不及。这样子好像比他有女朋友,更让她难过了。

2

拉着妹妹假扮女友又意外掉马被当场戳穿,这件事情让黎米樾不仅在外人面前丢了人,还关起门被黎米笙教育了一通,好在学姐经此一事放弃了对他的暗恋,后来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喜欢自己的男朋友,算是一个好的收尾。

而黎米樾从他的惨淡教训中得出一个结论——乐优昙有时候非常不靠谱。

高三各科的复习资料很多,乐优昙的复习习惯很不好。她喜欢坐在客厅那块地毯上学习,四周是摊着的各科教科书,试卷和错题本,参考书……方便她想找资料时候随便一翻一找,找到看完就又扔在附近。往往一天下来,茶几上,地板上,沙发上就都被她的东西占领。

坐在她旁边写论文的黎米樾,写论文时也要翻找资料,他很注意地把需要的材料放在远离乐优昙的角落,但一个不注意,东西仍然跳不过乐优昙的魔爪,在她找资料时被扒拉到她那边,然后消失在茫茫试卷里。

为此,黎米樾跟她抗议过很多次,最后都是以黎米樾趾高气昂接受乐优昙的道歉为结束。

但是,今天,乐优昙难得的找不到她的一张数学试卷,她立刻怀疑到了黎米樾的头上。

黎米樾坚持是乐优昙随手乱放给弄丢了。

他斩钉截铁:“行,我的资料都在这里,你自己翻,翻出你的试卷,我就答应你的任何一个无理要求。不过,你找不出的话,你得听我一次。”

“行。”

“那你翻,我坐在这里看你能翻出什么花儿来。”黎米樾索性让出地方,坐在沙发上,坦荡自信地双手抱胸,等着结果。

“我哪儿都找遍了,只有你这里!”乐优昙挽起袖子,准备一页一页地找,就不信找不出来。

黎米樾抱着平板电脑看视频,注意到乐优昙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了,他问了一句:“怎么?找完了?找到你的试卷了吗?”

乐优昙依旧背对着他,没有什么反应,就这么枯坐着。

黎米樾好奇了,他放开平板电脑,站起来看到乐优昙手里拿了一张A4纸:“你们试卷不会变成A4纸了吧?我都跟你说了,我习惯这么好,东西都是放一边的。只有你拿走我的,没有我拿你的。”

他靠近几步,盘腿坐在乐优昙身边,还准备说些什么,定睛一看,他手上的A4纸,上面还有乐优昙的一寸照。

黎米樾的表情龟裂了,瞬间失声。

这张纸是大哥前几天托人弄好的乐优昙的学籍档案复印件,原件已经拿到振德中学去了。当时大哥拿给他看了一眼,他就随手夹在哪里了。现在被乐优昙翻出来,那他要做一些什么反应比较正常?

黎米樾眼珠乱动,有片刻的慌张,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这个尴尬地快要凝固住的气氛,索性破罐子破摔:“啊,被你发现了啊。本来大哥也说了,这几天就要给你的。”

乐优昙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对这张属于乐优昙的学籍表做什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听到黎米樾这么一说,顿时又加倍地纠结了。到底她要怎么办?

黎米笙和黎米樾知不知道她的选择性失忆是假的?

他们给她准备的这张学籍表是出于什么目的?让她发现是凑巧还是刻意安排之下的产物?

她要怎么做才说对她最有好处的?

一下子要想清楚这么多问题,乐优昙脑子转不过来,就决定先装傻,见招拆招比较好。

黎米樾偷偷地给在自己卧室的黎米笙发微信。

“大哥,学籍表被乐优昙发现了,我要怎么办?”

“你快出来!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比较好。”

黎米笙回复的是“……”。

知道黎米笙看到消息了,黎米樾放心了,这么复杂的事情等着大哥来解释就好了。

良久,黎米笙从卧室里出来,坐在他们对面。

“这个被你找到了啊,其实一直没想到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

乐优昙抬起头看向他,想确定他现在说的话的真实性。

“你是假装选择性失忆的吧?”黎米笙用最轻巧的语气,问出最让人惊愕的问题。

乐优昙被问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下一秒,她发现不用回答了,因为黎米笙根本不需要她的回复。他完全笃定了事实。

“这件事情起先我没有怀疑,后来我就发现,你根本没有问中间缺少的那段时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周围的人为了保护你,不让你重新记起你宁愿遗忘的痛苦,但你本人应该会好奇为什么你的时间一下子跨了一大步。”

乐优昙小脸一红,原来她的破绽那么多。这么多天她都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别人不知道,沾沾自喜,演着自以为是的戏。

“还有……”

乐优昙赶紧求饶:“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感谢大哥二哥陪我一起演戏。”

一旁的黎米樾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大哥和我也要谢谢你给我们再来一次的机会。”

话题一下子沉重,乐优昙不禁正色起来,重新面对那段黑暗的经历。

“你知道,面对我爷爷的时候,剩下所有人都可以自觉成为一个同盟。因为他的唯有用论,高高在上,轻而易举把人分为他和他以外的人。所以,即便一起生活,我妈妈,我,米樾米芸就是一个紧密相连的集体,更何况我们是至亲的亲人。”

说到程锦和黎米芸,黎米笙的眸色里多了很多东西,让他变得更真实温暖起来。

“我妈和米芸,对我和米樾的意义很不一样。她们是我们的所有快乐,也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后来她们出事了,其实我们跟爷爷的裂痕就存在了。因为海难,没有找到遗体,我跟米樾迟迟不想去相信失去她们的事实,总是抱着最后那一丝她们也许活在某个地方的希望。”

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当知道你不是我们失而复得的妹妹后,确实有种想sharen的恨意。失去亲人的感受重新经历一次,我们受不了,也恨你和黎振海利用了米芸。她有多无辜,小小年纪就意外去世,可还是有人冒充着她的名义享受我们对她毫无保留的爱。而我们的妹妹,长眠于海底,被忽略遗忘。”

乐优昙,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做过的错事,她低下头,眼泪细细密密地掉落在地板上。

“其实不怪你,对你的怒气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们在迁怒。”黎米笙递给她纸巾,“赶你离开黎家后,我很多次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

是气他们一直生活在爷爷的掌握之中,所见所闻都是老爷子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或是生气当初乐优昙以黎米笙的身份与他们相见的那一刻,尽管感觉到很多不对劲,却仍旧自欺欺人地相信妹妹回来了这件荒唐又让他们开心的事情;还是气自己把本应该给妹妹的爱给了别人,对不起真正的黎米芸……

“有很多生气的理由,我们更应该责怪自己。”黎米笙捂住自己的眼睛,“可是这样子,我跟米樾就太痛苦了。”

人始终还是精致的利己主义,他们想要把怒火发泄出来,只能找一个出气口。

乐优昙的手慢慢,慢慢挪到黎米笙的旁边,迟疑过后便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五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潜移默化地根深蒂固了。我和米樾好像不管做什么,结果都只能是后悔和更后悔。直到收到你被bangjia的视频……”

黎米樾接过话,特地跳过这一段:“我们一直没有正经向你道过谦。后来,医生跟我们说,你选择性失忆了。其实我们有一点点小庆幸。你不记得你遭遇过的伤害,而我们在处理好所有过激的情绪之后真正认识到了该怎么处理和你的关系。其实我们早就把你当成是家人了,真的,我们已经习惯跟你生活在一起了。”

就让已经离去的人们常存在我们的记忆里,永不褪色。而活着的人带着对逝者的追思珍惜眼前。

乐优昙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你们把我叫做是小芸。”

“之前是真的以为你失忆了。再说了,小芸也不一定只是“黎米芸”的小芸。”黎米樾故意说一些比较轻松的话题,也符合他跟黎米芸相爱相杀的日常,“最开始去医院看你,你虽然表现出对我们的亲近,但其实很多细节都在排斥我们。我着实伤心了一下,因为我真的意识到,我把你伤害的很深。”

乐优昙垂下眼睫,这是她一个不想提起的事情,可她忍不住想相信他们说这些时候的真挚。

“因为,许攸说,发给你们的视频,你们没有回应。所以后来,她才想看看,是不是我要足够痛苦,你们才愿意去救我。”

她的话一说出,就让黎米笙和黎米樾呼吸一滞。

许攸早已经偷渡出国,还在被通缉中。之前在医院,警察简单地来做过笔录,但没问几句话,乐优昙就会陷入情绪崩溃中,无法进行对话。他们都以为bangjia案就只有这些细节了。

“你是说,发过两次视频给我们?”

“我迷迷糊糊中听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子。”

3

黎家大宅。

茶桌上的小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烧着,冒着腾腾热气,连带着茶香四溢。黎振海戴着老花眼镜,躺在垫了羊毛毯子的竹编摇椅上翻看这个月新出的财经杂志。

因为男主人看书需要安静,打扫卫生的工人们有意识地放轻手脚,避免发出噪音。玻璃窗外阳光温柔,屋内岁月静好。黎振海虽然摇椅的晃动慢慢悠悠地荡着,很是惬意。

突然,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力气过大导致门板撞到两边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屋内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黎振海心悸了片刻,杂志的纸页因为他手指用力的攥紧而变得皱皱巴巴。

大家下意识把目光对准门口,看到是面色铁青,一脸怒气的黎米笙,顿时很有眼色地退场,留出地方给祖孙两个解决问题。

“你怎么来了?”黎振海翻过一页,像是没注意到黎米笙在生气,“找我有什么事?”

黎米笙做了两次深呼吸,勉强压制住火气:“你是不是最早收到过乐优昙被bangjia的视频?”

黎振海手上的动作短暂地停滞,他点头回应:“是啊,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黎米笙几乎是质问的口吻,这让黎振海略感不快,感觉到威亚被冒犯。

他皱着眉,严厉地看向他:“如果想让你们知道,就发你们的邮箱里去。发给我不就是想让我知道的吗?”

“那你!”黎米笙闭了闭眼,顺口气,把声音压低,“那你收到以后有做什么吗?”

“因为别人以为她是黎家疼爱的大小姐。”黎振海轻飘飘地说,“所以我让人放出消息,说她是被我们收养的。”

“就这?”黎米笙快要被逗笑了。

黎振海不满意他的观点:“她对我们黎家没有价值,谁又会天真的以为bangjia她就可以威胁到我们?bangjia她根本没有收益率。”

“所以你就安心地什么都不做了?难道你那个万事妥帖的生活助理没有告诉你,正是因为你的隐瞒,后来乐优昙被人虐打,拍了新的视频发给我们?”

“可我不是授权让你拿项目去压黎氏了吗?”黎振海永远都能找得出他是对的的理由,“没有我的允许,你能在黎氏里面胡作非为吗?”

黎振海的手在颤抖,显然有些动怒。

但黎米笙笑得胸腔震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他笑得乐不可支,连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

“难道不是因为你对第一条勒索视频的错误决断,导致了后面乐优昙的那番遭遇,让你难得的觉得愧疚了。于是你才放纵的吗?”

他好不容易停住,站直身,以俯视的角度望着已经满头银发的黎振海。

自私自利,乾纲独断,固步自封,喜欢打压别人。黎氏这么多年发展缓慢,因为根基深厚还没有被其他新兴产业超过。而他爷爷还抱着没落前自以为是的商业帝国沾沾自喜。

“我对你这么多年来的老一套已经听得很烦了。动不动就收益,就投入产出比,可我们是人啊,不能用公式去代入的。我小时候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为什么你就这么古板,不容忍一丝温情。无论什么事情都得跟工作扯上边才行。”

“顾及到你是我的爷爷,做小辈的不敢太过妄议你。以前我还会找出很多理由给你找补,比如黎氏关系到无数个家庭的生活,所以你沉迷工作其实是对整个企业负责。但不是的,你也是一个醉心权利的人。因为黎氏能给你带来高人一等的筹码。但以前,你的判断力和决策力都还在,所以黎氏才能成为业界龙头。而现在,我不知道你是被人吹捧多了,还是老糊涂了,我居然第一次发现你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甚至我希望你现在是已经老糊涂了,那么,基于病理原因,我对你本人的观感会好上那么一点。”

“你说什么?”

“是啊,我在说什么?我怎么可以这么冲撞你?”黎米笙失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拿愚孝这一套来说教吗?”

“黎米笙!你真是越来越没教养了!”

“如果这就是没有教养的话,那我宁愿我变成没教养的人。”

“你跟你的父亲一样,自甘堕落!那只不过是我找来当做是棋子的女孩子,你却因为她,重新走上你父亲的老路。”

“那我会很开心,我跟他原来这么像。”

黎振海气得一手捂胸口,一手指着他:“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孙子,你给我滚!黎氏也不会要你这样的总经理!”

“爷爷,祝你的商业帝国永远日不落。”

回到市中心的黎米笙心情很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的黎米樾和乐优昙对此一头雾水。

晚上吃完饭,乐优昙破天荒被赶进了房间去复习。剩下的两名男性家庭成员则拿着啤酒坐在客厅里面聊天。

“老爷子最后没有被你气死吗?”黎米樾听了黎米笙的转述,开心地拍掌大笑,“日不落,我能想到老爷子有多气了。”

黎米笙没觉得他说得有多夸张:“黎氏现在尾大不掉,投资的产业过多,部门里面有很多是股东高层插进来的空降兵,上一个季度已经亏损了好几个项目,其他的项目前景都不太好。只要中间有一个环节出错,资金链跟不上,离最后破产也就不远了。”

看他说得越来越怅然,黎米樾安慰:“哥,该来的挡不住,别多想了。反正也不关我们的事了。”

“眼睁睁地看大厦将倾,毕竟我们这么多年也是背靠黎氏。”

黎米樾晃着酒杯开始背课文,“不是有句话吗,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再后面,就眼见他楼塌了。老头子才更应该惆怅。”

“是啊,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买白……的心。”黎米樾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很无厘头,“而且你又不是无业游民,程思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你看呢。”

不管黎米笙是不是无业游民,他的时间都没有清闲的。

次日一早,黎米笙和黎米樾已经坐在餐桌上开始吃早餐了,乐优昙却迟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黎米笙看了一眼时间:“快9点了。”他问黎米樾,“昨晚她睡得很迟吗?”

“她昨天那么早回房间,应该睡得也挺早吧。”

黎米笙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在乐优昙的房门上连敲三下,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回到外面的客厅储物柜里面找备用钥匙。

黎米樾叹气:“有的高三生天不亮就起了,而有点高三生,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可高三生睡到日上三竿是有原因的——乐优昙发烧了。

黎米笙手忙脚乱地给穿着睡衣的黎米笙直接套上了足够多的防寒衣物,黎米樾跑到楼下的小区药店里买了退热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不会照顾人的大男生们都有了短暂的心理安慰剂。

他们停止了慌乱,一脚油门把烧得没有睡醒过来迹象的乐优昙送回了她之前住的病房里。

医生诊断是因为昨晚受凉,加上前阵子的病情,身体免疫力低下,所以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

给乐优昙开了退烧针,另外还有几瓶药水,不一会儿,乐优昙才悠悠转醒。

因为重感冒,她的嗓子嘶哑地厉害,不能正常说话,虽然眼神清明,但整个人萎靡得厉害。

黎米笙见她醒了,给她调整了病床的高度,让她上半身能支撑起来。他把让人准备好的青菜瘦肉粥一勺一勺喂给乐优昙。

吃完最后一勺,乐优昙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黎米笙见状,问她:“饱了吗?”

她比了个手势,轻声说:“一点点。”

这副样子可爱地让他笑出声:“想吃什么?”

乐优昙指了指外面:“馄饨。”

医院外面有一家店卖南方的薄皮馄饨,汤里面里面放紫菜榨菜虾米油条葱花,再倒一点点醋,好到想咬掉舌头。

乐优昙吃过几次,今天醒来发现自己又在这间病房了,马上就想到了它。

“你这瓶挂完了就按床铃叫护士给你换,我马上回来。”就在医院门口,黎米笙不好意思打电话让别人专门跑来送一趟。

吃坏东西的余舒心上吐下泻,被余亚齐送到医院。

取完药准备离开,余舒心眼尖地看见了手上拎着外卖盒的黎米笙。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地拍着余亚齐的手臂:“哥哥哥!看!”

余亚齐错愕地看着还在遥指不知道哪个地方的余舒心,深刻怀疑她的病其实好了,打人的力气大得能打死一头牛。

“看什么?”

“我看到黎米笙啦!”余舒心问他哥,“是不是黎米芸住在这里啊?她一直没回学校……诶,不对,听说她不是真的黎米芸。”

余亚齐试探地问:“想去看一看?”

余舒心矜持了片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行,身为同学,应该去探一下病。”

黎家的病房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余舒心在走廊上看到病床里的黎米芸,黎米笙坐在床头,一勺一勺喂她吃东西。兄友妹恭的场面,让余舒心不得不斜睨了身边的人一眼。

心里对今天余亚齐送她来医院的感激已经被对比没了,她翻了个大白眼,敲了病房门。

乐优昙没想到余舒心会来看她,这个探望的速度有点快。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吃了东西,她的嗓子能出声了,只是还嘶哑的厉害。

“就在楼下看到了你哥哥,想到你好久没来学校,我就猜是你。”

乐优昙:“其实我也是今天刚感冒住进来而已。”

“哦,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啊?”

“乐优昙。”

“你不是真妹妹,黎家大哥还对你这么好哦。”余舒心果然又开始了三句不离哥哥的话题。

乐优昙只能互相吹:“你哥哥也挺好,送你来医院。”

“余亚齐他可能快要娶别人家妹妹了,良心发现,就想对他妹妹好一点。”余舒心如此评价她哥哥。

“你哥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马上大家都要知道,余舒心索性就先说了:“嗯,就是还没发请帖而已。”

另一边,黎米笙把余亚齐推到没有人的僻静角落里。

“bangjia案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不要再出现在乐优昙面前。”

“原来她叫乐优昙。”见黎米笙横眉竖目,余亚齐马上双手竖在胸前,表示自己无意冒犯:“我只是向来找你谈谈。”

“我们之前没什么好谈的。”

余亚齐:“我可以发誓我那天是真的救了乐优昙,后来我也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我前女友许攸,性格偏激易怒,只要有陌生女性出现在我身边,她都会去找麻烦。我也不知道她会对乐优昙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来。”

余亚齐展开话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她提前收到消息,逃到了国外。我知道你很想抓住她,把她绳之以法。所以我来给你这个机会了。”

黎米笙并不接话,等待余亚齐的下文。

“我年后会结婚,到时候请帖一发,她多半会出现在我的婚礼上。”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黎米笙肯定懂他的意思了。

黎米笙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然后就离开了。

世界上多得是他这样千般算计的伪君子,精致的利己主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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