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皇子不问候嫡母吗
七年前,我成了丹蚩的羲妃。
五年前,我成了北乾的皇后。
三年前,北乾重臣拼死进谏,他们要诛杀妖后,因为她让一个本来英明王变得昏庸无道。于是,他们如愿以偿的一个,一个被丹蚩处死。直到朝堂上和谐宁静,一致赞颂皇后贤德聪敏,举世无双。
直到这场灾殃的到来,中部洪水过境,颗粒无收,国库空虚——当然空虚,北人暂时还无法建立起被他们摧毁的、南胥强悍的经济体系。有限钱粮,北乾大臣当然要求优先救助北乾人,而所谓南奴,合该为这场天灾殉葬。
而丹蚩下令,无论种族,大秦国库将统一发放粮食赈灾。
北乾哗然。
他们一致认为这又是我蛊惑君心的结果——此事非同小可,北乾将士正在前线征战,而他们妻儿却在洪灾之后活活饿死,南胥人却活了下来,这对军心是沉重的打击。
可是,没有人能动摇丹蚩决定,正如同五年前无人能阻止他立我为后一样。
于是他们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召回了早早被放逐到战场上的大皇子。
“公主,你说他会怎么做?”又春呆呆的问我。
“大概是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我吧。”
我们正倚在宫楼上,那是一场为了庆贺大皇子回朝而开办的宫廷夜宴,北乾人总是喜好宴会,因为之前出了太多的荒唐事,如今也效仿南胥,男女分席——你看,北乾人看不起南胥,却最终事事模仿着南胥。
遥远的,我看到宸冬在众人的簇拥之中,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然后猝不及防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阔别多年,他的眼睛仍然像雄鹰,但我不会再避开了,我摇着扇子,微微一笑。
属于我们的战争,终于吹响了第一声号角。
“皇后娘娘。”
我回过头,看见宸冬的妻子,大皇子妃鱼宁站在我身后,怯生生的看着我。
她也是位公主,来自被宸冬攻下的某个北方部落,生得极美,可却总是畏畏缩缩的模样。
我回头对她笑,道:“吃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有些紧张的用北乾语说:“谢皇后娘娘,这样丰美的宴席,我从未吃过。”
“中部洪灾,我们后宫难免缩减开支,等日子好了,我还有许多花样可以安排呢,到时候,你再进宫。”
我原本是在客套,可是她低下头,绞紧了手指,像是陷入了什么艰难的抉择,过了许久,才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道:“皇后娘娘,我,我,我可以把东林带来吗?”
东林,是她和宸冬的儿子。
我讶然的看着她,道:“孩子还那么小……”
“不碍事的,皇后娘娘,孩子这些年随着我们在军营里,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听说您膝下无子,东林在您身边长大,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一句话让她说得颠三倒四,我还是听明白了。
她在向我投诚。
这个女子,以敏感的嗅觉得知了宸冬这次回京与我之间必有一战,而且我的胜面更大。她不想自己的儿子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所以,她要把自己的儿子送给我,丹蚩的儿子早已死的死、散的散,如若我得胜,手里有个皇族血脉的孩子,尽可以名正言顺的垂帘听政,如若宸冬得胜,她便会编一个天衣无缝,孩子被我夺走的谎言,虎毒不食子,她的孩子还是可以安享富贵平安。
她其实不够聪明,或者说,她压根也没打算在我面前隐藏自己,所有的渴望都写在那双哀切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属于母亲的眼睛。
我看向远方,刚建好的亭台楼阁旁,郁郁葱葱的长满了秋芙蓉,散发着植物特有的甘香。
“我没有孩子,是因为我不能生育。”我慢慢地开口说:“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一年,我从城门口跑回来,被姑娘们冒死安排入了丹蚩的后宫。
他当时独自一人喝的酩酊大醉,我替他斟酒,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笑了:“小溪?”
“还是我该叫你……羲河公主。”他醉醺醺的打量着我,摇着头笑了,道:“你胆子真的很大。”
“羲河想要的从来只是活下去而已。”我努力让自己回视他的目光,从容一笑:“宸冬觉得亡国公主终究不祥,他怕了,陛下也怕吗?”
他凝视了我许久,直到我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
“整个南胥都匍匐在朕脚下,朕怕你?”他一把把我拽进怀里,酒杯摔了个粉碎:“最好的美人当配最好的猎人,他怕,是因为他消受不起。”
不到一年,宸冬归来,看到了服侍在他父亲身边,大着肚子的我,那天我敷了厚厚的脂粉,想将脸上的伤痕遮住,可是脸上的红印太肿了,根本遮不住。
那天,他因为急召而贻误战机的事情,和丹蚩大吵了一架,他一直没有看我,直到三天后,他要回营的那一夜。
那是一个秋天的深夜,我独自坐在院子里煮茶,门吱呀一声打开,我回过头,看见宸冬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铠甲。
“你来了。”
我以为他会质问我为什么死而复生,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他说得第一句话是:“他打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陛下后宫的女人,有哪个不挨打?”
“我带你走。”他说。
我摇头,慢慢后退,道:“我不走,我说过要为我的族人复仇……”
他冰冷地说:“你能做什么?你以为你能当皇后吗?”
“为什么不能?我怀了陛下的骨肉……”
一抹冷月之下,他看着我,缓慢的展开一个古怪的笑容:“陛下的骨肉?”
“你什么意思?”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这样的恶毒的神情,仿若毒舌吐信:“成年之日,他给我下了鸠毒,从此我每夜头痛欲裂,直到疯掉为止。于是第二年我也给他下了毒,从那天开始到他死为止,只会有我一个儿子。”
他抓住我的手,手劲之大几乎要把我的腕骨捏碎了:“所以贱人!你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疼的满眼是泪,用力挣扎着:“你放开我!你大胆!我是你的庶母!”
他手一松,我转头撞到了桌子,碰碎了满桌的茶具,然后跌倒在地上。
他有一瞬间的无措,道:“我不是故意的……”
“别过来!”我拿起一片瓷器抵在脖颈上,厉声喝:“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突然间,门被推开了,一时间灯火通明,丹蚩站在那里,旁边是报信的又春。
“陛下,大皇子要杀我……”我朝他伸出手,然而又一次跌落在碎片之中。
黑色的血,从我身下蜿蜒开来。
“chusheng!”丹蚩浑身颤抖着,转身一刀就劈过去。
宸冬没有时间的躲闪。
雪亮的刀光闪过,刀最终停在了他额头一寸处,铁器的寒光映亮了这对父子的脸。
丹蚩看着他,最终还是松开手,哐当一声,刀落在了地上。
“滚”
第二日,宸冬走了,伴随着太监尖锐的宣旨声:“大将军宸冬,冒犯宫闱,论罪当死,念其军功,连降三级。”
我的孩子,丹蚩最小也最后的希望,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去了。
“大概就是那时伤了身体,我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
“我不知道,皇后娘娘,我不知道和大皇子有关……”大皇子妃鱼宁惊慌失措的解释,我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因为宸冬正往这边走过来。
“大皇子夫妇果然伉俪情深,这么小会儿不见,就找来了。”我温柔的一笑。
宸冬没有理我,只是把鱼宁拉到身后,道:“回去了。”
“站住。”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大皇子不问候嫡母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仍是平静的:“你想怎么样?”
“这次主管赈灾的,是大皇子的旧臣渡卢大人,听说和我派去的张大人多有分歧,还想请大皇子劝他多识时务。”
宸冬几乎在冷笑了:“你是在说,要北乾重臣听一个南胥人的话?”
“陛下的政令,是救助大秦百姓,无论南北种族,渡卢大人听不懂,大皇子也听不……”
“做不到。”他干脆利落的打断我:“国家只会救助北人。”
人群渐渐地没了声息,遥远的看着我们,我不怒反笑,问:“为什么?”
他平静的看着我,说:“北人天生征伐天下,就像南奴天生被人奴役,北人的命比南奴的贵,还需要理由吗?”
随后,他拉着他的夫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