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是佛陀就是妖孽
我这一生,也算是见过许多美人,可像他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皮肤莹润的像是积雪,琥珀色的眼眸清亮,五官每一处都仿佛上天亲自雕琢,明明是个和尚,却有美得近乎妖异。
他不过十七八岁,可是却有格外稳重,双手合十,轻声道:“小僧名奈何,奉家师之名,向皇后娘娘奉上寿礼。”
旁边的侍卫为难的说:“他是这次的南胥使臣,求见皇后娘娘,跪在这里不肯走,我们瞧他是出家人,也不敢用强。”
“怎么没人对我说,南胥使臣竟是位和尚……”我歪着头,瞧着他道:“长成这个模样,不是佛陀,就是妖孽。”
侍卫们不管回话,而他一直看着我,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泊。
我让侍卫去他怀里把小猫抱过来,懒洋洋的说:“这位小师父不是想见我吗?见也见到了,就回去吧。”
“启禀皇后娘娘,家师嘱咐,这次贺礼极为贵重,务必请皇后娘娘当面拆开,小僧不敢违逆师恩。”
他仍然跪在那里,很倔强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
这些年北人总是喜欢呈上他们以为奇珍异宝,想瞧我被那些珍宝震慑贪婪的样子,可事实上,在北乾做皇后的这些年,我所收到的所有宝贝当中最顶尖的,也不过是当年做公主时,赏给奴才的下品。
我就是这样轻慢的打开那个盒子的。
只一眼。
就那么一眼。
前朝往事,呼啸而来。
那是一只,白瓷做的瓷瓶,上面,是两只小兔子。
“听说白瓷碎声泠然如玉碎,不如我们打碎了听听响?”
“破坏一个东西很简单,塑造它却很难,所以,羲河以后不能把破坏东西当成玩,那是旁人的心血,对不对?”
……我曾抱着它无忧无虑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手牵着的,是我最喜欢的知秋。
那是我的小兔子,我好不容易烧出来的小兔子啊。
我啪的合上盒子,厉声问:“你师父是谁!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都被我的脸色吓坏了,地上跪倒了一片,只有那个僧人安静仰头看着我:“师父法号素空,有个俗名叫做何素龙。”
我把手中的盒子慢慢合上,如同收拢一件往事。
那年命运分岔路口,我想离开枬城那一日,是想过要去找何素龙将军的,可是机缘巧合下走到了现在,已然许久没有他的消息,我竟不知道,他投靠了西边的小朝廷。
“你师父他,身体还好吗?”我颤声问,这才发现,这小和尚一直目不转睛的的盯着我看,目光澄澈,和我对视也丝毫没有躲闪,道:“师父他早年身体有旧伤,近日里越发严重了,所以才让我务必要把礼物亲手交到娘娘手里。”
南胥覆灭后,北乾人一把火烧掉了宫殿,据说那大火一直烧了七天七夜才停下,我早就默认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随着那大火不复存在。
可是何素龙竟找到了这只小兔子,说来也奇怪,他一个外臣,怎么会知道我当年的心爱之物,还有,他费尽心思心思的送来一件南胥旧物,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东西很好,只是我就不是喜欢小兔子的年纪了。”我笑笑,把盒子重新递给奈何。
西边的小朝廷认堂哥为主,而我虽是女子,却是比他更正统的皇室血脉,此刻,我又做了敌国的皇后,那根本就不是我能归去的地方。
还有,如今北乾上下暗潮汹涌,人心浮动,若是我是南胥公主的身份真正大白于天下,恐怕再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与他们合作。
奈何沉默的接过盒子,他是个漂亮的不可思议的孩子,这样的烈日下,皮肤却晶莹像玉石雕琢而成,找不到任何的瑕疵。
在众内侍的环伺下,我叹了口气,笑着对他道:“十年前,我与你师父在陛下的宴席上有过一面之缘,大抵因为这个,他找了我家族所产的白瓷送给我,周氏白窑已绝,如今尚存的都是孤品,是他有心了。”
“但是,再怎么样周氏白窑也回不来了,睹物思人也徒增伤感,拿回去吧,替我谢谢他。”
他道:“可是皇后娘娘,我有话同您说……”
这时,又春刚好赶来,道:“娘娘,灯芯走了,晚上寿宴诸事还要您来过目。”
我便朝他笑了一下,准备离开。然而一转头我就看见了宸冬。他正在宫门口,皱眉看着我。
我心头一惊,强笑着打招呼:“大皇子不是一向不愿进宫,今日怎么有空来宫里了?”
他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奈何,道:“皇后娘娘这是在宫里私见使臣?还是个南奴?”
我已经镇定下来,歪头道:“是又怎么样?现在连宫中的规矩,大皇子都想要替陛下定了吗?”
熟悉的剑拔弩张,这些年,我和他只要见面一直如此。
宸冬冷道:“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事关使臣,我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我走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北狗”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笑道:“如果是我张口闭口的是这两个字,大皇子难道会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吗?”
“皇后娘娘大可以继续激怒我,但我必须问清楚。”
他别开我,继续看向奈何道:“使臣都在清心园等着晚上的寿宴,你怎么会来这里,你要同皇后说什么?”
奈何双手合十,非常认真答道:“小僧想劝娘娘在枬城推行佛法,修无量功德。”
南胥礼佛是传统,而北乾笃信格鲁,这些年虽有南北融合的迹象,但枬城作为北乾人的国都,没有一处寺庙。
宸冬似乎觉得荒谬,摇着头嗤笑了一声,又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那你的佛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不会活着离开枬城?”
我厉声道:“宸冬!”
“小僧见过娘娘,便虽死无憾。至于日后,不过是因果。”
奈何仍然非常平静的看着他,我甚至有一种很荒谬的错觉,仿佛眼前不是一个sharen无数的武将和一个僧人,是佛陀垂目,冷眼看着众生。
宸冬眯起眼睛看着他,无端的,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大皇子是何时入宫的?”
一个内侍答道:“回娘娘,是两个时辰前。”
“宫中规定,储君入宫除非典礼特赦,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否则视为谋逆”我和他对峙着,道:“大皇子是自己走,还是让宫中禁卫军请你走?”
“北乾的属地,我父皇的宫殿,你赶我走?”
“我执掌后宫,也不是不可以下旨特赦,让大皇子多待一阵的。”我道:“但是谁让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学会怎么和你的母后说话呢?”
我们俩对峙了很久,他终于还是走了,临走前,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奈何,目光森冷。
我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完全湿透了。
他想sharen。
这三年来,我们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制衡当中,除了三年前那次在寝宫,我从未感觉过这样强烈的杀意。
我看着奈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人畜无害、干净乖巧的孩子,是什么引起了宸冬的杀机?
“以后遇见大皇子,遇见任何北乾人,都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明白吗?”我低声呵斥道。
“明白了。”他应了一声,仍然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皱起眉,道:“还有,别那么看着我,这是僭越。”
宫中的禁卫是我的人,可是一旦出宫,他必死无疑,我以丹蚩想推行佛法为名,安排他在宫中住下了。庆典在即,我处理了半天琐事才想起问:“宸冬今日到底为什么进宫?”
又春在核对朝臣名册,头也不抬的道:“给公主送寿礼啊,每年他都会亲自送来。”
哦,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