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别走姑姑只剩下你了
一片死寂中,奈何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宸冬厉声道。
“大皇子彻夜审讯,就审来这些东西吗?从入宴到结束,整整三个时辰,短暂离开宴席的,可不止皇后娘娘一个人。”奈何也站起来,身姿如松,他笑道:“比如您为什么不问问大皇子妃,宴席结束前的一个时辰,去了哪里?”
宸冬阴沉道:“她不胜酒力,随内侍去湖心亭醒酒。”
“可有人证?”
“当日内侍。”
“那便是没有。”
“荒谬,她一个弱女子如何sharen?”
奈何淡淡道:“可是,皇后娘娘便不是弱女子么?”
宸冬沉默了半晌,道:“你是当真不怕死。”
“陛下派我查出真相,虽死何惧?”
宸冬从战场淬炼出杀神一般的气势,奈何只是个少年僧人,站在他面前却没有丝毫的弱势。
宸冬阴冷道:“若三日内你无法找出凶手,第一个杀你的就是陛下!”
奈何轻轻笑着,温柔道:“可这才第一日。”
宸冬拂袖而去,我本想追上去问他天青绣锦的事情,却又站住了。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我回去的时候,奈何正在摆弄一把古琴,这是丹蚩之前赏我的,也算是一把好琴,只是一直放着,我自己都忘了。
“你会弹琴?”
“和家里一位长辈略学过一些。”
“弹给我听。”
他信手拨弄琴弦,乐声便如水一样流淌在在宫室之中,那是一首南胥的古曲,叫《思归》。算不得多么好,但却让我心头慢慢地泛上酸楚。
南胥贵族子弟,无论男女,都是要学琴的,哥哥便是其中翘楚,我很小的时候,他喜欢把我抱在怀里教我弹些简单的曲子,其中便有这首,《思归》。
“夜来相思梦,雪落扣门扉。
暗问来者谁,疑是故人归”
其实南胥旧事,这些年已经被我忘得差不多了,我日日面对的是权谋与杀戮,我以为我不需要这些柔软的回忆。
可是随着奈何的出现,我发现,其实我从未忘记过。
可,你到底是谁呢?我凝视着他,在心里说,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毁灭我?
一曲终了。
我轻声道:“那天除了鱼宁,还有谁离席过?”
奈何从袖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道:“离席的人,以及时辰都在这本册子上了,娘娘请过目。”
“你什么时候查的?”我是真的吃惊。
奈何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奉上茶盏。
我终于翻完的时候,只觉得万籁俱静,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早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是”
“其实谁是凶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希望谁是凶手。”我喃喃道。
奈何莞尔一笑:“他们怎么希望的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希望谁是凶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之前和之后我都没有见过那么安静的一双眼睛,就如同琥珀色的湖泊。
可是越是宁静的湖泊,越是带着暗潮汹涌的妖异。
我别开眼,道:“我只希望能维持现状,少些纷争。”
奈何点点头,不再说话,低头抚弄着琴弦。
“诅咒的事情……”
“娘娘放心,七日内,我一定会找到破解的办法。”
我瞧着他,心下却有几分不安,这时候我才发现,短短几日,他帮了我太多次,而我却没有表露出一丁点感谢和善意,这对他不公平。
“奈何,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低着头,却突然笑了一下,道:“这还是您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莫名的有几分脸红,故意恶声恶气的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唤的吗?你不喜欢,我就叫你小和尚!小秃头!”
“不是这个意思。”
他仍是低着头拨弄着琴弦,我们的手臂并未相触,我却能觉察到轻微的热度,慢慢的传到我的手臂之上。
不知道为什么,一时之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遥远的蝉鸣声声。
又春走进来送茶点,不解道:“怎么摆着琴又不弹呢?有赏花,也有赏琴吗?”
我咳了一声,起身道:“你也该回去了,再怎么着也要做做样子查案。”
“是。”
“哦对,你还没有想说你想要什么呢?”
他抚摸了一下手中的琴身,道:“若娘娘肯割爱,可否将这把琴赏给我。”
这把琴?我走过去粗略的看了一下成色,是把好琴,但仅此而已了。
“拿去吧,是陛下原来的赏我的,北乾人不懂琴,若你喜欢,改日我寻一把好的给你。”
“这把便很好。”
他仔细的把琴装入琴盒之中,然后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娘娘唤我什么,我都很喜欢。”
我一愣,他已经提着那把琴走了。
禹青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礼部、户部……朝中的肱股之臣几乎都是他的门生,而宸冬则牢牢将兵权掌控在手中,他们俩一战,北乾必然大乱,而丹蚩已然是个疯子的秘密便会公布于众,到时……北乾再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这些年我已经艰难的逐步在朝中培植我的势力,可是,南北之间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少有北乾人真心对我投诚,也很少有南胥人能担任北乾的重要官职。这些年我仿若在刀刃上行走,一不留神,便是血光四溅。
我该怎么办?难道回西边的小朝廷吗?
这荒谬的念头一出来,我就被自己逗笑了。
这天下之大,哪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处理了一天政务,夜色降临的时候,我让又春陪在我身边,时时警醒我,让我不至于睡去。
“又春,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又春仔细的瞧了瞧我,道:“打扮后比原来好看,现在不打扮,就比原来丑。”
我自嘲的一笑:“容色是最先衰败的,然后便是心性,我怕有一日,我终究再无心力和他们斡旋,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在北乾的这些姐妹怎么办?”
又春很自然的说:“那我们就一同去找少爷,找不到,就还在小屋子过日子。”
少爷,贺兰知言,他那样一个卧龙凤雏的人物,这些年却渺无音讯,不知道是否还活在世上。
生平所经历的、我所见过的那些人,一时之间,如同走马灯一样出现在眼前,宸冬、禹青、鱼宁、瑰丽的天青绣锦、鬼魅般的葛老儿、还有暗潮涌动的晚宴……
我手指一松,手中的书便落在了地上,又春唤我的声音,变得很远。
我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我梦见了那年的都城。
北军攻入南城的都城,他们尚无入住中原的概念,看见什么就抢什么,谁敢违抗就杀谁。
长街上的商贩,热腾腾的馄饨摊,来买胭脂的姑娘,提着鸟笼,与古董贩子斗智斗勇的老头,顷刻之间,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尸体,被马蹄践踏着,鲜血流向着长街的尽头,比夕阳更浓烈的遍染都城。
我身边的侍卫一个一个的死去。
他们都是南胥的贵族子弟,受过一层又一层考验,才被选拔到哥哥身边,才能在大难当头的时候保护我,他们还那么年轻,还没来得及镇守一方的将领,就死在北乾人的刀下。
他们忠诚到,即使是死前也不会与皇宫的女眷多说半句,只说,皇后娘娘快走……
皇后娘娘,一时间,我恍惚觉得是在叫我,可是这时候我才发现,在血色长街的尽头,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夕阳勾勒出她的美好的轮廓,秋香色的宫装在晚风中飘扬。
我知道她是谁。
她是南胥的皇后,她是我不能碰触的伤口,可是……可是……我知道,一旦看见她的脸,我脑子里那根弦就会彻底的崩掉。
可是我站在那里,动不了。
“羲河……”
带着血腥味的风送来温柔的声音,她慢慢的转回头,向我伸出手:“过来,羲河……”
如血的夕阳,让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却不由自住的、一步一步走过去,仿佛又是那个小小的孩子,光着脚到处找她,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不到你,知秋……
突然,一只小手牵住了我的手。
我低下头,看到了夏挽玉白的面庞,额心红痣仿若佛陀。
他轻声说:“姑姑,她已经死了,但你还要活下去。”
我摇摇头,执拗的把我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我不,活着太苦了。”
夏挽没有松手,梦境之中,他的脸那么不真切,声音却是清晰温柔的:“那我怎么办,你不想见到我了吗?”
我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哭,我蹲下来紧紧的抱着他,声嘶力竭的哭起来。
“你别走,姑姑只剩下你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抱着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周围的景物崩塌着,长街、夕阳、都城、遥远的而模糊的知秋,都像眼泪中的世界一样,氤氲到再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