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平原郡内。
城门紧闭，街面萧条。百姓纷纷闭门不出，一场激战过后，空气中四处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将士们正清理战场，一具具陌生又熟悉的尸体从城楼上依次抬下。
连日来的血腥已令他们的伤痛麻木，此时脸上悲伤恐惧，人人惶惶自忧。
安禄山的叛军来势汹汹，短短几日，周遭的城池皆已被攻陷。四面孤立无援，叛军鼓角大燥，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颜真卿与心腹李平在城中巡视，两人忧心忡忡，
“对于安禄山的反叛，河北二十四郡皆已投降。叛军日日攻城，苦守下去也不是办法。”
李平叹了口气。颜真卿以为他有投降之意，但只听他紧接着又说道，
“东京陷落，以河南尹达奚珣为首的大部分官吏都投降了安禄山，东京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采访判官蒋清等少数几人宁死不屈，当日即被安禄山诛杀！”
平原郡不降已传遍四野，现在他们众人便像那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羔羊。
进，孤立无援，退，死路一条。
颜真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但随后两人对视一眼，颜真卿目光冷毅，同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抵抗一旦开始，便绝不能停止！且安禄山残暴，抵抗的大唐臣民只会越来越多。”
“只要有人抵抗胜利在反叛的链条上撕出一道口子，我大唐重振旗鼓，才能指日可待！”
李平如何不知，但连日来的抵抗令士兵心惊力疲，且已有不少人在军中开始散布投降言论，动摇军心。
平原郡，此刻迫切需要一场人心的鼓舞！
“报——”
忽然一士兵从城楼上飞奔而下。
“启禀大人，城外一队叛军提着人头，正在叫嚣！”
安禄山炫耀武功，杀一儆百，命部下段子光带上李憕等人的首级，在河北各郡作巡回展览的事情，颜真卿早有耳闻。
没想到今日竟自投罗网，找上门来！
颜真卿和李平对视一眼，立刻召集众将士上城楼。
在安史之乱爆发前夕，平原郡连日暴雨。颜真卿敏锐察觉安禄山狼子野心，便早以城墙老旧、担心垮塌为由，积极组织人员整修城墙、挖深壕沟。
此刻站在几丈高的城楼上，颜真卿望着下首的段子光，大呵道，
“安狗逆党，陛下待尔等不薄，何故叛主卖国，屠杀同袍？”
颜真卿果然还是一介文人，连骂人都是文绉绉的。
段子光懒得同他废话，只命人高举起李憕、卢奕等人的首级，洋洋得意道，
“此乃东京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奕！我大燕的军队已踏平洛阳，昔有不从，顽强抵抗者皆犹如此众！”
“尔等现今不过螳臂当车，若早日弃城投降，或可免此一死。”
“然负隅抵抗、执迷不悟者，杀！”
说着，就将李憕等人的首级摔扔在地，泥水飞溅，落在颜真卿的眼中瞬间激起一腔愤怒的火焰！
颜真卿气得怒火中烧！
头颅干涸的鲜血与泥土交混，已将三人的面容模糊。但死前宁死不屈的大义与悲愤却在颜真卿的目光中越来越清晰！
他心里愤怒的火焰越来越盛，尤其段子光小人得色的声音甚嚣尘上。颜真卿只觉得胸膛里什么东西在憋着，快要立马跳出来！
他忽地一把抢过将士的弓箭。
上箭——
拉弓——
瞄准，放——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如流星倒射，势如破竹，那支箭矢带着如银枪破竹般的威力，直嗖嗖向段子光飞来。
瞬间，他的瞳孔只剩下一只破空而来的羽箭，风声骤厉，溅落一地的不可置信，一地的鲜血淋漓。
“叛贼逆党，当诛！”
胸膛中的怒火终于冲了出来，一声暴呵在城楼上骤然回荡。
北风萧萧，爆发的火焰尤以燎原之势迅速在众人间燃烧！
众将士随着这一箭的鲜血淋漓只觉得身上被点燃，城楼上顿时爆发出一声声怒吼，
“叛贼逆党，当诛！”
“当诛！”
“当诛！”
城楼下的叛军被此等阵势吓倒，纷纷调转马头狂奔。
颜真卿趁势号令将士们打开城门，追剿叛军。
一时间，黄尘滚滚，鲜血在风中飞溅，那面带“燕”字的大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轰然倒塌，被踩在脚下。
盼望已久的胜利陡令军中士气大涨。
颜真卿命人厚葬了李憕、卢奕等三人的首级，并召集全体将士祭奠凭吊。
“众将士们，安禄山公然反叛，狼烟滚滚，令尔等故乡沦亡，生灵涂炭。”
“既为武人，不该惜命！你们身后护卫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的亲人，是你们的家园！叛军残虐，一旦攻城，烧杀抢掠将付之一炬！”
“在此危难之际，固守家园，护我百姓。大家随我城池坚守，定令这些攻城叛军人仰马翻，人头落地！”
“杀！杀！杀！”
颜真卿满腔愤慨，这些守城军士大多都是河北人氏。他一番言语，家仇雪恨、故土沦亡，顿时令众军血气上涌。
一时间男儿的腾腾热血涌上颅腔，连日来固守城池的心惊力疲瞬间烟消云散！
或眼前是同袍惨死，血流成河，或身后是瑟瑟亲友，绝不可退！
众人都紧紧握紧手中武器，战不可退！战不能退！战必不退的信念顿时在诸君心中久久回荡！
一时间平原郡军民齐心，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牢不可破的城池。
随后，颜真卿立刻令李平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将此地情况实然相告，请务必令朝堂上下引起重视。
“是！在下定不负太守所托！”
颜真卿望着李平一路西奔的身影，怛然来回。但没想到随后短短几日他在平原郡的首倡义举很快得到了周边各郡的响应。
随后，景城、饶阳、河间、济南等地的唐朝官吏纷纷诛杀安禄山任命的官员，然后各自拉起队伍，少则数千人，多则上万人，共同推举颜真卿为盟主，一致反抗安禄山。
于是，反抗安禄山大军的旗帜顷刻在河北平原，一杆又一杆的立起，尤有星星之火顷瞬燎原之势，河北战场正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