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避子汤苦
时辰:丑正
地点:令狐府?枕水阁
令狐府西跨院的枕水阁内,烛火已燃至过半,灯花“噼啪”爆响,将窗纸上的竹影晃得忽明忽暗。贴身丫鬟梨心趴在梳妆台前打盹,手肘下压着给小姐缝了一半的暖手炉套,指尖还捏着半截银线。她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脑袋一点一点的,鼻尖萦绕着小姐惯用的兰芷香,却总觉得心里发慌——小姐去骆府赴生辰宴,按理说亥时就该回府,如今都丑正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忽听院门外传来“吱呀”轻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带着雪水融化的湿意。梨心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抬头,就见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跌了进来,身上还裹着件不属于小姐的墨狐大氅,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脸色白得像纸。
“小姐!”梨心惊呼一声,手里的银线“啪嗒”掉在地上,她踉跄着扑过去,刚触到令狐桑的手,就被那刺骨的冰凉吓得缩回指尖,“您怎么才回来?这是……出什么事了?”她的目光扫过小姐裙摆,瞳孔骤然收缩——石榴红的绣袄裙摆上,沾着几片暗红的印记,像是雪水混着血,在绸缎上晕开难看的痕迹。
“别嚷!”令狐桑一把捂住梨心的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把门栓插上,再去小厨房生火,煮避子汤。用我去年秋天让你藏在衣柜最底层的那包‘紫雪’,记得用陶罐煮,火要旺,汤沸三滚才能起锅,快!”
梨心被小姐眼底的决绝惊得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多问,只用力点头。她知道小姐向来心思缜密,若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这般慌乱——那包“紫雪”是去年小姐偶然从一本旧医书里看到的方子,说是能断女子身孕,当时她还劝小姐“姑娘家哪用得着这个”,如今想来,小姐怕是早有预感。
梨心手脚麻利地插上门栓,又取来干布,蹲下身给令狐桑擦去靴底的雪水。她瞥见小姐袜底磨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踝上有几道青紫的勒痕,心像被针扎似的疼:“小姐,您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说着,她抓起墙角的棉斗篷裹在身上,快步往小厨房跑去,连掉在地上的银线都忘了捡。
令狐桑扶着门框,缓缓坐到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抬手取下头上的赤金嵌红宝步摇。步摇的宝石还泛着冷光,可她一想到这是在骆府的紫檀榻上戴过的饰物,胃里就一阵翻涌。她将步摇扔在妆奁里,又解下身上的墨狐大氅——这是五哥令狐娄的大氅,还带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可此刻这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让她想起前世那个没保住的孩子。那时她刚显怀,偷偷摸着手腹,还在幻想孩子出生后的模样,想着若是个女儿,就给她梳双丫髻,戴自己小时候的珍珠耳坠;若是个儿子,就教他读书写字,像大哥一样正直。可周氏一碗“安胎药”灌下去,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血从身下不断涌出,听着稳婆无奈的叹息,那种心被生生剜掉的疼,至今想起来都让她浑身发抖。
“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令狐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的痛苦像鞭子一样抽着她,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男装——都是去年她让梨心偷偷去成衣铺买的,面料是耐穿的粗布,颜色是最不起眼的灰蓝色,还有一沓用蜡封好的路引和银票,是她攒了多年的月例钱,原本是想等将来游学用,没想到如今竟成了保命的依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梨心压低的声音:“小姐,药煮好了!”令狐桑连忙把抽屉关好,快步走到门口,接过梨心手里的陶罐。陶罐还冒着热气,烫得她指尖发麻,一股苦涩的药味顺着罐口飘出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小姐,您慢点,我再去拿个碗。”梨心转身要去厨房,却被令狐桑叫住:“不用,就用这个罐喝。”她走到桌边,将陶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罐里的药汁黑如浓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刺鼻的苦味,像是黄连混着胆汁,光是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梨心站在一旁,眼泪掉个不停,伸手想去抢陶罐:“小姐,这药太伤身了!您要是……要是真有了身孕,咱们跟老爷夫人说,大不了……大不了就嫁去骆府,总比伤了身子强啊!”她知道小姐和骆首辅的纠葛,也听说过骆府继母周氏的厉害,可在她眼里,小姐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嫁去骆府?”令狐桑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你以为嫁过去,我就能活命吗?”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又看到了静雪阁那扇紧闭的朱漆门,“前世我就是这样,被人捉奸在床,迫不得已嫁进骆府。可新婚夜,他连新房都没进,只说我是用卑劣手段逼他娶亲;往后三年,我住在静雪阁,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盆,周氏断我月例,罗汝汝用烧红的银簪烫我,我怀了孩子,他们一碗药就让我血崩,骆倪杭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药罐边缘,溅起细小的药花:“梨心,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我咳着血躺在床榻上,罗汝汝拿着一碗绝子汤,笑着告诉我,当年给我下药的,就是她和周氏。我到死,都没等到骆倪杭一句道歉,甚至没等到他来看我最后一眼!”
梨心听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令狐桑的衣角:“小姐,是我傻,是我不懂您的苦!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您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她此刻才明白,小姐不是任性,是真的不想再踏入那个地狱。
令狐桑扶起梨心,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没事,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碗药喝了,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她端起药罐,深吸一口气,仰头就往嘴里灌。
药汁刚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就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喉咙,又像是滚烫的烙铁顺着食道滑下去,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强忍着恶心,一口接一口地喝,罐底的药渣刮着嘴角,留下涩味。刚喝到一半,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放下药罐,转身扑到墙角的铜盆边,扶着盆沿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小姐!”梨心连忙递过帕子,又给她顺着背,“实在喝不下,就别喝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不行!”令狐桑抹了抹嘴,眼神决绝,“一滴都不能剩!”她知道,这碗药是她唯一的机会,若是留下一丝隐患,将来若是真的怀了身孕,她和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她走回桌边,端起剩下的药汁,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咽下去,连药渣都没剩下。
药汁下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腹就传来一阵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中衣。她扶着桌子,慢慢坐到绣墩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梨心看得心疼,连忙去倒了杯温水,又拿来暖手炉,塞进小姐怀里:“小姐,您喝点水缓缓,我去给您拿点蜜饯,压一压药味。”
“不用拿蜜饯了。”令狐桑拉住梨心的手,指尖冰凉,“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拿我床头暗格里的令牌,去大理寺找大哥。记住,一定要亲手把令牌交给大哥,跟他说‘桑桑要命’,让他立刻来枕水阁,别惊动任何人。”那令牌是父亲令狐敖特意给她做的,刻着“令狐氏”三个字,凭此令牌,大哥在大理寺可以调动人手,她知道,只有大哥来了,才能帮她稳住局面。
梨心点点头,刚要转身,又被令狐桑叫住:“第二,把我放在衣柜最底层的男装、路引和银票都翻出来,装在那个黑色的布包里。还有,把我去年买的那把短剑也带上,就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动作快点,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母亲那边,暂时别让她知道这件事,我怕她担心。”
梨心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小姐,您……您要逃?”她虽然知道小姐不想嫁去骆府,可没想到小姐竟然想离开京都,这要是被老爷和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多伤心。
“不是逃,是活下去。”令狐桑看着梨心,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希冀,“梨心,京都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个牢笼。前世我被困在这里,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一世,我想出去走走,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尝尝蜀地的清茶,去学一身医术,将来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家人。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我想靠自己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梨心心里激起千层浪。梨心看着小姐眼底的决绝,突然想起小姐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小姐才五岁,跟着几位公子哥去郊外打猎,不小心被野猪追着跑,却一点都不害怕,还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野猪的眼睛扔过去。这么多年,小姐一直都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
梨心用力点头,抹了抹眼泪:“小姐,我懂了。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她走到床头,伸手摸向床板的暗格,用力一按,暗格“咔嗒”弹开,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黄铜材质,上面刻着“令狐氏”三个字,还镶着一圈银丝,看起来十分精致。她拿起令牌,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将男装、路引、银票一一装进黑色的布包里,最后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那把短剑——短剑长约七寸,剑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蓝色的布条,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小姐亲手刻的。
梨心将布包背在身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对令狐桑说:“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我这就去大理寺找大哥。您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姐,见小姐靠在绣墩上,脸色依旧苍白,心里一阵发酸,却还是咬咬牙,拉开门帘,消失在夜色中。
令狐桑看着梨心离开的背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院外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桠,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冷光。她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会很艰难,大哥来了之后,还要说服父母和其他几位哥哥,让他们同意自己离开京都;而且,骆倪杭醒了之后,肯定会派人查这件事,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府,还喝了避子汤,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小腹的坠痛还在持续,比刚才更剧烈了些,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几个哥哥的模样——大哥令狐郜总是板着脸,却会偷偷给她买她最喜欢的糖糕;二哥令狐谷虽然在刑部当差,看着严肃,却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帮她教训欺负她的人;三哥令狐尚在五军都督府,常年在外征战,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各地的特产;四哥令狐晟在兵部,心思细腻,会帮她解决各种麻烦;五哥令狐娄在锦衣卫,看似玩世不恭,却最护着她,每次她闯了祸,都是五哥帮她兜着。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哥哥们为她受委屈了。她要离开京都,等自己变强了,再回来保护他们,保护整个令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