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到江州的第一个月,我接手的项目就拿下了公司季度评优。
陈总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说新来的何总监是总部挖来的宝。
我端着咖啡站在会议室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天际线。
忽然觉得这里的阳光好像比那边更亮一些。
团队里都是年轻人,干劲足,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加班到深夜就一起点宵夜,周末团建去爬山,他们叫我“妍姐”,叫得亲热又自然。
我租了一间高层公寓,阳台正对着江。
每天晚上回来就靠在栏杆上吹风,看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渡轮,亮着暖黄色的灯。
有一次行政小姑娘偷偷问我。
“妍姐,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
“快离了。”
她瞪大眼睛,我拍拍她的肩,转身回了办公室。
离婚协议我寄了一份给律师,剩下的等江砚签字。
他没有签。
消息倒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再到后来变成了语音、视频、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
我没有拉黑他,但也从来没有回过。
他大概是疯了一样到处找人问我的下落。
林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
她又发消息,说妍妍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然后把她的对话框左滑,删除。
那段时间我以为我会崩溃,会失眠,会半夜哭着醒过来。
但是没有。
我每天忙到倒头就睡,醒来就是会议、方案、出差、应酬。
我没有时间崩溃。
或者说,我已经在那条医院走廊里把该崩溃的都崩溃完了。
直到那天傍晚。
我加完班从写字楼出来,天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和车灯的光。
我拢了拢风衣领子,正低头翻包找车钥匙,余光瞥见门口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西装裤腿上溅了泥点。
是江砚。
他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的眼眶红了。
“妍妍。”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和小心翼翼。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妍妍,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才知道你来了江州。我——”
他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说出口。
“我不想和你离婚。”
“那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江砚,你想也好,不想也好,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
“我知道你恨我。林筱的孩子是个意外,我当时只是想——”
“想怎样?”
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冷。
“想让她替我生个孩子,然后让我当亲生的养?江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他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在心疼我,舍不得我遭罪。”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可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的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我想要的是一个从来不会骗我的丈夫。”
我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但是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眼底的红色却越来越深。
“妍妍……”
“江砚。”
我叫他的名字,就像这三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叫的那样,温柔平静。
“你知道吗?我曾经最爱你的地方,就是你从来不让我受委屈。可后来我才发现,我人生里所有的委屈,都是你给的。”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越过他,走向停车场。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然后抬起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
“松手。”
他没有松。
“妍妍,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你别不要我。”
一滴雨从楼檐上落下来,砸在我和他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回不去了。”
我说。
他的手忽然松了,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我没有回头。
我走进停车场,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被路灯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