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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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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饭桌上,老前辈给我倒了一杯茶,叹了口气。

"念念,你当年是不是为了给陈铭宇争取一个国外电影节的名额,给一个评委送过礼?"

我愣住了。

那个电影节,是陈铭宇职业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当年他凭借一部小众文艺片崭露头角,但资质尚浅,根本够不上国际A类电影节的入围门槛。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托了七层关系,辗转找到了那位评委的助理,用自己攒了三年的积蓄,换了一张"评审内部交流会"的入场券。

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变相的公关。

我没让陈铭宇去,怕他露怯。我自己去的,在那场酒会上陪着笑脸喝到不省人事。最终那张入场券起了作用,陈铭宇的名字被塞进了展映单元,虽然只是"亚洲新锐"的边角料环节,但足够他在国内通稿里吹成"国际电影节入围影帝"。

那是他往上爬的第一块垫脚石。

"前辈,这事......怎么了?"我放下茶杯,心里隐隐不安。

老前辈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个评委,去年因为受贿被国际影展除名了。他在接受调查的时候供出了一份名单,其中有陈铭宇的名字——但陈铭宇让他打点的那个中间人,把钱吞了,没给评委,回头却告诉陈铭宇事情办妥了。陈铭宇后来知道了,但他没有追究,因为结果已经到手了。他唯一做的,是让你背了这个锅。"

老前辈顿了顿:"如果那份供词被有心人翻出来,上面关联的转账记录,是你名下的卡。"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也就是说,"我的声音很轻,"他现在即便进去了,也有能力把我拖下水。"

老前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当初住院那笔急救费用,你记得当时是怎么凑齐的吗?"

我抬眼看他。

"我记得。"我说,"我当时急疯了,陈铭宇说他会帮我解决,第二天钱就到账了。后来我问他,他说是找朋友借的,我一直没还清这个人情......"

老前辈摇了摇头:"那笔钱,是陈铭宇从你替他代管的一个项目备用金里划出来的。他拿你的钱,假装是他借给你的,让你念了他一辈子恩。"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八年。整整八年。我一直以为陈铭宇至少在那件事上是真心帮过我的,我以为他再混蛋,至少对我父亲有过一份恻隐。原来连那点温度都是假的。他拿我的钱,装他的情,把我一辈子困在了"亏欠"的牢笼里。

"念念,"老前辈握住我的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要做的这件事,没有退路了。你得把所有证据都握在自己手里,不能给他留任何反咬你的余地。"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前辈,谢谢您。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离开茶馆,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陆云深的工作室。

他正在剪辑室里盯后期,见我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把我带到办公室。我把老前辈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陆云深的脸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所以,他随时可能用那笔转账记录反咬你行贿。"

"对。"

陆云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蹚这趟浑水的时候,他开口了。

"沈念,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没有犹豫:"信。"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你当年替陈铭宇经手的每一笔钱,我都有备份。包括那笔所谓的借款,包括你帮他做过的所有账目往来,包括他让你代持的那些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这八年,我一直在查他。"

我愣住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替他回绝我那个剧本开始。"陆云深看着我,目光平静,"我当时想,能为了一个人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女人,要么是蠢,要么是被骗得太深。后来我发现你是后者。我花了三年时间,把你经手过的所有账目都重建了一遍。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很深的东西,压了八年,终于在这一刻,轻轻松松地摊开在了我面前。

"陆云深......"我的声音有些哑。

他笑了笑,把U盘放进我手心:"别说谢。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破小的阳台上,把U盘里的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一笔流水、每一份合同、每一张代持协议,全部清晰地标注着时间、金额和关联人。陈铭宇这些年的灰色收入,在这一份资料里,无所遁形。

我甚至找到了他当年让我签的一份"代持协议",名义上是帮他持股一家影视公司,实际上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已经注销身份的空壳人。而那家公司,正是他用来洗那部"问题电影"投资款的通道。

所有链条,在陆云深的整理下,严丝合缝。

我合上电脑,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厦里,陈铭宇曾经站在顶层的落地窗前俯视这座城市,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脚下踩着的那块玻璃,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第二天,我委托了业内最顶尖的刑事律师,将所有证据做了公证和备份。律师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一针见血。

"沈女士,这些材料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但我必须提醒你,一旦进入司法程序,你作为他多年的经纪人和账目经手人,也会被纳入调查范围。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说,"我有完整的自证材料,包括所有款项的去向说明、代持协议的法律意见书,以及他和第三方之间往来的邮件记录。我经手的每一笔钱,都是受他指令操作,没有一笔中饱私囊。"

周律师翻完我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准备了八年。"我说。

一周后,陈铭宇的案子从税务稽查升级为刑事侦查。偷税漏税只是由头,真正的重头戏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和"xiqian罪"。检察院正式批捕那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他被带走的画面。

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黑色大衣——他说那件衣服穿着舒服,出活动也体面,我就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轮换着穿。镜头里,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大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整个人缩着肩膀,被两名法警架着胳膊塞进警车。

弹幕上刷满了"罪有应得",但我的视线一直停在那颗崩掉的扣子上。那件大衣的扣子是我亲手缝的,怕他活动时脱落,我用了双线加固。他大概一次都没有在意过。

我关掉电视,去厨房给父亲煮粥。

父亲最近精神好了很多,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可以出院。我把粥端到病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我进来,笑呵呵地放下报纸:"念念,今天报纸上那个姓陈的小子被抓啦?"

"嗯。"

"当初你跟着他的时候,爸就不太放心。那人眼睛不正,看人飘着。"父亲喝了一口粥,咂咂嘴,又看我一眼,"不过爸知道,我们念念心里有数。"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父亲的手覆上来,粗糙的、温暖的,像小时候每次我考了满分回家时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过去的都过去了。"他说,"爸在呢。"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庭审那天,我没有去现场。陆云深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认罪了,全盘托出,量刑建议十二年。

十二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春天了,树梢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我记得八年前刚跟陈铭宇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像这棵槐树一样,看上去生机勃勃的,让人觉得跟着他总会有希望。

后来那棵树越长越高,枝叶越来越密,但根早就烂了。

我给他浇了八年水,到头来连自己都被泡在了烂泥里。

现在好了,连根拔起,干干净净。

宋轻轻在那之后彻底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她发完那条"尊重法律"的声明后,所有商务全线解约,经纪公司和她解了约,她连夜搬出了陈铭宇给她买的那套公寓——公寓被查封了,因为购房款里有偷税漏税的部分。

有人在机场拍到她,素颜,戴着一顶鸭舌帽,一个人拖着两个大箱子,低着头匆匆过安检。评论区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她也挺惨的,被陈铭宇骗了",但更多的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我没有评论。她是不是被骗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陈铭宇用来构陷我"挪用公款"的那些伪证,有一半是她伪造的。她不是什么无辜小白花,她只是赌输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陈铭宇从看守所寄来的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我没有拆,直接扔进了碎纸机。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陈铭宇还是二十五岁的样子,穿着第一次走红毯时我给他借来的那套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后台的化妆间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他说:"念念,我怕我走不好,你会不会觉得给我丢人?"

我说:"不会的,你慢慢走,摔了也没关系,我在底下接着你呢。"

他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片刺目的镁光灯。

然后画面一转,那个灯光变成了监狱走廊的顶灯,他穿着囚服,剃了平头,背对着我一步一步往里走。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叫住他。

醒来的时候我出了一身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鸟在叫,楼下早点摊的铁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人间烟火气,一寸一寸地涌进来。

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留下的不是怀念,是一道疤。疤会愈合,但你知道它曾经在那里,你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血里爬出来的。

这就够了。

五月的时候,陆云深的新电影开机了。

他把剧本发给我看,是一部讲女性创业的都市题材,女主角的原型,是我。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去年。"陆云深坐在我对面,咖啡馆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你说过想拍一部真正属于女人的故事。我记着呢。"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当时他拿着剧本找陈铭宇,陈铭宇嫌片酬低不肯接,我替陈铭宇回绝他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陆导,您这个本子里的女主角要是再丰满一点就好了,现在市面上缺的是真正的女性成长故事,不是男人身边镶边的花瓶。"

他当时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我说的每一个字,他记了八年。

"陆云深,"我端起咖啡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你为我做这些,值得吗?"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春天最后一场雪化在枝头的声音。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说,"沈念,你只要负责往前走就行。"

新电影的筹备期忙得人脚不沾地。我作为联合制片人,从选角到勘景到资金筹备,全程参与。陆云深给了我极大的创作自由度,他说:"这是你的故事,你来决定它长成什么样。"

我选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演员来演女主角。她不算大红大紫,但有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梨涡。我看过她演的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她在里面演一个被家暴后独自带着孩子逃出小镇的女人,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那场她在长途汽车站攥着车票等天亮的戏,我在电脑前哭了半个小时。

试镜那天,她读完剧本里的最后一句台词,红着眼眶抬头看我:"沈制片,这个女主角......是您自己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什么都没说。

开机那天是个大晴天。陆云深站在监视器后面喊"Action",场记板啪地一响,女主角穿着白衬衫从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阳光刚好照在她的头发上。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那个走在阳光里的人是我。是另一个版本的我。是那个没有在庆功宴上砸香槟、没有被人拖出会场、没有含冤入狱、没有死在监狱门口的我。

是那个终于学会了先爱自己的我。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我接到了监狱那边的电话。

陈铭宇想见我一面。他说他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我犹豫了两天。

第三天,陆云深收工后开车送我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就去。我送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去吗?"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温和:"不问。你做事有你的道理。"

监狱的探视室又小又冷,中间隔着一道防弹玻璃。陈铭宇被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囚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指尖。

他坐下来,拿起对讲电话,隔着玻璃看着我。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把我妈气住院了。她脑梗,半身不遂,现在在我妹家里养着。我妹说,她天天抱着我的照片哭。"

"你找我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不是。"他摇头,吸了吸鼻子,"我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风吹过空屋子。我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想说的,原来只是这三个字。

"陈铭宇,"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妹,对不起那些真心喜欢过你的观众,对不起陆云深当年递给你那个剧本时眼里那点真诚的期待。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会原谅你。"我说,"但我也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你一辈子,那一辈子我死在监狱门口,最后一口气想的还是你。这辈子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把对讲电话放回挂钩上,站了起来。

他猛地扑到玻璃上,手掌贴着冰冷的玻璃面,嘴唇飞快地张合。我读出了他的口型,他在喊:"念念,别走。"

我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身后是他被狱警拽回座位的声音,沉闷的、绝望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撞在笼子上。

我没有回头。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里。陆云深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见我出来,把咖啡递了过来。

"还好吗?"

我接过咖啡,握在手心里。温度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被捞出来慢慢回暖。

"挺好的。"我说,"走吧,明天还要拍那场雨戏呢。"

他笑了一下,替我拉开车门。车子驶出监狱长长的甬道,后视镜里那座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窗外。田野、村庄、电线杆上并排站着的麻雀,都在往后退。陈铭宇也在往后退,退到记忆的最深处,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曾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我为他活了一辈子,又为他死了一辈子。现在他终于走了,彻底走了。我空出来的那双手,终于可以抱一抱自己了。

电影杀青那天,剧组包了一个小馆子吃杀青宴。陆云深喝了不少酒,耳朵尖红红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发现什么异样。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你刚才追着摄影指导骂了一顿,说他机器架得太低,把女主角拍成五五分了。你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我被他这话说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一热,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旁边执行导演起哄:"哟,陆导看沈制片眼睛都看直了,这不喝一个说不过去吧!"

一桌人开始起哄,酒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我被迫和陆云深碰了个杯,玻璃相撞的瞬间,他凑过来,声音很低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沈念,电影杀青了,咱们的事什么时候开机?"

我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他笑着退回去,一脸无辜地喝了口酒,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在桌子底下,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

他的手很热,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回来。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陆云深送我回家,这回他没有把车停在楼下就走了。他熄了火,陪我上了楼,站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前,看着我掏钥匙。

"沈念。"

"嗯?"

"我等了你八年。"他说,"从你替陈铭宇回绝我那个剧本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我。"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我没有转身,手停在门把手上。

"陆云深,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我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我可能还有很多东西没修好......"

"没关系。"他说,"我陪你一起修。"

我终于转过身。

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只有月光从小窗照进来,照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终于摆脱渣男了我来拯救你"的居高临下。他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温柔,像一条河,你不必急着跳进去,你可以在岸边坐着,慢慢来,什么时候想下水了,他一直在那儿。

"陆云深。"我叫他名字。

"嗯。"

"你说得对,有些话我等了八年了。"

我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带着夜风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杀青宴上残留的啤酒麦香。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伸手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沈念,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结实而有力。楼道外面,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父亲出院那天,我和陆云深一起去接他。父亲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的时候,看见陆云深站在我身边,眉毛挑了一下。

"这位是?"

"爸,这是陆云深,我......"我卡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介绍。

陆云深大大方方上前一步,弯下腰和父亲平视:"叔叔您好,我是念念的朋友。也是她以后的......"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笑意。

"......合伙人。"

父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陆云深的肩膀:"好,合伙好。年轻人合伙干事业,比单打独斗强。"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握在一起的手,眼睛忽然有点发酸。上一世我没有送走父亲,这一世父亲看着我重新站起来,还看见了我身边站着一个真正值得的人。

那些遗憾,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

三个月后,陆云深的电影《她的名字》上映了。

首映礼那天,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挽着陆云深的手臂走红毯。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有记者扯着嗓子喊:"沈念!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这是你的故事对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朝镜头挥了挥手。

电影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我坐在第一排,看着银幕上那个女主角最后站在公司顶楼的露台上,俯瞰着整座城市的晨光。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白衬衫的衣角。

然后画面切到她转身,走向会议室。门打开的瞬间,里面坐着一整个团队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笑了笑,说:"开会吧。"

字幕升起,片尾曲是我亲自填的词。最后一行字打在黑屏上——

"仅以此片,献给每一个死过一次又重新活过来的女人。"

坐在我旁边的女演员——那个试镜时抱了我的姑娘——转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散场的时候,人群涌过来,有人要签名,有人要合照,有年轻女孩攥着我的手,声音哽咽:"沈姐,谢谢你,谢谢你拍出了这个故事。"

我一一回应她们,握她们的手,看她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光,有泪,有某种刚刚被点燃的东西。

我知道这部电影会成为很多人的火种。就像陆云深在八年前,把一颗火种悄悄埋进我心里一样。

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陆云深送我回家。车子停在老槐树下,他没有熄火,音乐从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是他自己弹的一首钢琴曲,简单、干净,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沈念。"他转过头看我。

"嗯?"

"你之前问我值不值得。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他伸手把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很轻很轻。

"你站在那里发光的样子,就值得我走完剩下的所有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我跪在酒桌上替陈铭宇挡酒的那一夜,想起我蹲在监狱门口血流了满地的那一夜,想起我重生后站在庆功宴台上笑着说"锁死"的那一夜。所有那些黑夜,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终于走到了一个天亮。

而这个天亮,有人陪我一起看。

我倾过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完整的、再也没有任何迟疑的吻。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月光很好,明天又是晴天。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陈铭宇。听说他在里面表现不错,减了一次刑。又听说他妈后来走了,他妹妹给他带话,说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宇宇什么时候回家"。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审下一部戏的剧本。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时间像一条沉默的河,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把该留下的都沉淀在河床上。

宋轻轻后来在一家小县城开了个美甲店。有人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她,说她看起来老了十岁,但笑得很坦然,给客人做指甲的时候会哼歌。

我没有刻意去关注她的消息,但互联网总会把那些碎片推到我眼前。我看到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有人骂她,也有人替她说话。有个高赞评论说:"她也是被别人选中然后丢掉的棋子,只是她自己选了当棋子的路。"

我划过去了,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了她的,我选了我的。我们之间那点纠缠,早在陈铭宇被带走的那天就一笔勾销了。

陆云深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跟我求了婚。没有多么盛大的场面,就是某天晚上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他忽然把暂停键按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沈念,咱们把这事儿定了吧。"

我盯着那个盒子里露出来的一点碎钻光芒,心跳快了半拍,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逗他:"你这求婚台词也太随便了吧?"

他想了想,把盒子合上,清了清嗓子,然后单膝跪在了沙发前面的地毯上。我们家那只橘猫被他吓了一跳,从他腿上弹起来窜进了卧室。

"沈念女士,"他仰头看着我,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星光碎碎的,"我用了八年时间等你看我一眼。剩下的日子,你能不能每天都看着我?"

我没出息地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笑着用拇指给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行了行了,不同意咱就不哭,同意更不用哭。"

我抽抽搭搭地说:"你让我想三秒钟。"

"行。"

"一。"

"二。"

"三。"

我把手伸过去,钻戒套进无名指的那一瞬间,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陆云深站起来把我抱进怀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出来了,绕着我们的脚边蹭来蹭去。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暂停着,画面定格在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的那一帧。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小,只请了父亲、几个至交好友和剧组的核心成员。父亲那天精神特别好,穿着一身我给他买的藏青色中山装,坐在轮椅上红光满面的。他拉着陆云深的手说了好多话,我站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一酸的。

他说:"小陆啊,我闺女以前受了很多苦。她不说,但爸都知道。以后你帮爸多疼疼她。"

陆云深蹲在轮椅前面,握着父亲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叔叔您放心,以前她一个人扛的事,以后我陪她一起扛。"

父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

敬酒的时候,执行导演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脸坏笑地问我:"沈姐,你当初在庆功宴上跟陈铭宇说锁死那俩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一天跟咱们陆导锁死?"

我端着酒杯,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个朋友灌酒的陆云深,他耳朵尖又红了,正皱着眉跟人讨价还价少喝一杯。

"想过。"我说,"但不是跟他的那个锁法。"

执行导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碰了碰我的杯子:"沈姐,你这话绝了。"

散场的时候已是深夜,我穿着婚纱坐在婚车的后座,陆云深喝多了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上,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我凑过去听了半天,听出来是片尾曲里我填的那段词。

他哼到一半,忽然睁开一只眼,狡猾地冲我笑了一下。

"你没醉?"

"半醉。"他伸手把我捞过去,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热气喷在我的颈窝里,"半醉半醒刚好。清醒的时候说的话太正式,全醉了说的话第二天记不住。半醉的时候说的话,最真。"

"那你半醉的时候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我耳边说:"沈念,你第一次站在庆功宴上说自己卸任的时候,我就站在会场角落。你拿起话筒的那一刻,我看见你眼睛里有光。那个光不是恨,是自由。我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我把脸埋进他西装领口里,闻着他身上混着酒气和男士淡香水的味道。车子在深夜的城市里平稳地行驶,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明暗交错地照在我们身上。

"陆云深。"我闷闷地叫他。

"嗯?"

"谢谢你等我。"

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圈得更紧了一些。什么话都没再说。

半年后,我的新公司签了第一个艺人。是个刚毕业的姑娘,长得不算惊艳,但有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唱歌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看着她怯生生地坐在会议室里签合同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像她一样,抱着一腔孤勇,以为只要够努力够真诚,就能换来同样的真心。后来我花了两辈子才明白,真心要给对的人。

"沈姐,"小姑娘签完合同,抬头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以后能像您一样厉害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用像我一样。"我说,"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她眨了眨眼,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年轻鲜活的脸上。我看着她,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那个没有遇见陈铭宇、没有在监狱门口流干最后一滴血的自己,正干干净净地坐在阳光里,准备开始她崭新的人生。

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茶是陆云深早上出门前泡好的,温度刚刚好。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收工早,去买菜。

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他又回:那就做你上次说好吃的那道糖醋小排,再炒个青菜。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窗外有鸟扑棱棱地飞过,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办公桌上,晃晃悠悠的,像碎金子。

生活终于变成了一首平静的、有温度的诗。

那些血与泪、背叛与重生,都翻过去了。

我合上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这座城市在阳光下苏醒,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奔波着、挣扎着、爱着或者恨着。

而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干干净净的,完完整整的。

带着一颗重新学会跳动的心。

新公司在第三年的时候搬进了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落地窗外能看见大半个CBD的天际线,傍晚的时候夕阳把玻璃幕墙烧成一片熔金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我站在窗前等一个电话,手里转着一支笔。笔是陆云深去年生日送我的,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往前走,别回头。"

电话响了,是周律师。

"沈念,陈铭宇的减刑申请批了,下个月中旬出来。"

我把笔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么快?"

"他表现确实不错,再加上......"周律师顿了一下,"他母亲去世前留了一封信给他,他看完之后整个人变了很多。监狱那边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他的暴力倾向和自我中心倾向都有明显下降。"

我沉默了几秒:"他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据我所知,他妹妹在南方小城给他租了个房子,打算让他回去跟家人一起住。他应该不会再回北京了。"

"好,谢谢周律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十二年减到八年,八年再减到六年半。他在里面待了六年半,把最风光的那段人生彻底锁在了高墙后面。

我不恨他了。这件事我在监狱探视室那次就确认过了。但他出狱这件事还是在我心里激起了淡淡的一层涟漪,不痛,只是有点恍惚。像翻旧相册时忽然看见一张完全想不起来在哪拍的照片——你知道那是你的过去,但你已经认不出当时的自己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陆云深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背对着门,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那只橘猫蹲在厨房门口的脚垫上,仰着脖子等他投喂虾仁。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他手没停,颠锅的动作行云流水。

"陈铭宇下个月出来。"

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过了几秒钟,他把火关了,转过身来面对我,手里还举着那把沾了油星的锅铲。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锅铲放到一边,伸手把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带着炒菜的余温,擦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烫。

"沈念,他出来是他的事。你在你的路上,他走他的路。两条路隔了那么远,你回头都看不见他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重新打开火,把菜倒进盘子里,端起来的时候歪头冲我笑了一下,"去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书房里翻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是我当初交给陆云深的那份私账本的复印件。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记录着陈铭宇那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文件夹,把它塞进了书柜最顶层。那个位置我够不着,得搬椅子才能拿下来。我决定就这样放着,让它待在最上面落灰。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跟我说有位客人等了很久。我走过去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朴素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子。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抖了抖。

"沈小姐......我是陈铭宇的妈妈。"

我愣住了。她的照片我在新闻上见过,但眼前这个女人比照片上苍老了太多。她的背佝偻着,脸上全是沟壑一样的皱纹,那双眼睛浑浊却固执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阿姨,"我给她倒了杯水,"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没接水,只是把那个布袋子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存折和几样旧物——一个掉了漆的钥匙扣,一张撕了一半的电影票,还有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些东西,宇宇刚进圈的时候,天天揣在身上。"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砂纸磨过木头,"后来他出名了,就不要了。我给他收着,想着哪天他要是迷路了,看见这些能想起来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我的视线落在那根红绳上。那是我给他编的。八年前他第一次参加选秀,我偷偷在他枕头底下塞了这根绳子,说是庙里求的,保平安。他当时红着眼圈说念念你真好,这辈子我都不会忘。

后来他当然忘了。

"沈小姐,"陈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今天来,不是替他求情的。他活该。我就是想......想替他说一句,他最近给我写信,信里提了好几回你的名字。他说他最后悔的事,不是偷税漏税,不是坐牢,是对不起你。"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阿姨,您没必要替他说这些。"

"我知道。"她点点头,伸手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我这当妈的,能做的也就是这点事了。他出来之后我会带他回老家,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你放心。"

她把布袋子留在了桌上。临走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家没福气。"

门关上之后,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那个布袋子就放在桌面上,红绳从袋口露出一小截,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我盯着那根绳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和布袋一起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我没有扔,但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有些东西不需要销毁,只需要不再触碰就够了。

陆云深新戏开机那天我去探班。片场在一个废弃的老厂房里,道具组把里面搭成了一个90年代的录像厅,墙上贴着褪色的港星海报,角落里放着几台老式街机。女主角穿着高腰牛仔裤和碎花衬衫,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朝我招手。

"沈姐!快来帮我看看这身造型行不行!"

我走过去跟她聊了几句。她叫林小鹿,是我新公司签的那个姑娘,两年时间磨出了一部口碑剧,现在已经是圈里小有名气的实力派了。她接到陆云深这个本子的时候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开机前把剧本背了十七遍。

"沈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导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刚才居然主动跟我开玩笑。"

我转头看了一眼监视器后面的陆云深。他正戴着耳机,皱着眉看回放,丝毫没注意到我来了。但下一秒他像是有感应一样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脸上,然后弯了弯嘴角。

林小鹿在旁边"哦——"了一声,被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专心看剧本去。"

她嘻嘻笑着跑开了。我走到监视器旁边,陆云深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凳子。我坐下去,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怎么来了?公司不忙?"

"忙。但想你了。"

他耳朵尖又红了,清了清嗓子假装在看监视器。旁边执行导演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把脸扭到一边。

下午收工早,陆云深开车带我去吃一家老字号的涮羊肉。店藏在胡同深处,门脸小得差点错过。掀开棉帘子进去,热气腾腾的铜锅香味扑面而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搓着手坐下。

"以前拍纪录片的时候来过。"他往锅里下肉片,薄薄的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两下就变了色,"那时候穷,吃一顿涮羊肉得攒半个月钱。当时就想,以后要有钱了,要带最重要的人来吃一顿。"

他把涮好的肉夹到我碗里,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现在带到了。"

我低头吃肉,吃得鼻子发酸。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和孩童追逐的嬉笑声。人间烟火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

那天晚上回到家,父亲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他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腿脚还是不太利索,但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在小区里遛弯了。屏幕里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后是一盆开得正旺的月季花。

"念念,你上次给爸寄的那个按摩仪挺好用,隔壁老王也想要一个,你给爸再买俩呗。"

"行,明天就下单。"

"还有,"他凑近镜头压低声音,"你和小陆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外孙?隔壁老张家孙子都满地跑了,我眼馋着呢。"

我哭笑不得:"爸,这事得顺其自然。"

"顺什么自然!你爸我都这把年纪了,"他瞪眼睛,"再不抓紧我等不着了!"

"呸呸呸,不许瞎说。"

他嘿嘿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个老顽童。我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从按摩仪聊到楼下新开的水果店,从隔壁老王聊到小区里的流浪猫。挂电话的时候他说"念念你要快乐啊",我说"我快乐着呢爸",他点点头,心满意足地挂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黑掉的屏幕,嘴角还挂着笑。陆云深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蹭过来躺在我腿上,仰着脸看我。

"跟爸聊完了?"

"聊完了。他催生。"

陆云深挑眉,伸手把我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玩:"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顺其自然。"

他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行,那咱们就顺其自然。"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泛着温润的光。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快睡着了。

"陆云深。"

"嗯?"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

"当初在庆功宴上,我如果砸了那杯香槟,如果像上一世一样冲上去撕他,我可能永远都走不到今天。"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我。

"但你忍住了。"

"对。"我说,"我忍住了。那是我这一辈子做的第一件对的事。"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干燥而温热:"第二件对的事呢?"

"第二件,是那天晚上让你送我上楼。"

他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然后他坐起来,凑近我的额头落了一个轻吻。

"第三件对的事,是嫁给我。"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就贴了,反正你是我老婆。"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伸手掐了他一把。他笑着躲开,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闹成一团。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去了卧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平淡、琐碎、暖洋洋的。

有争吵,有拌嘴,有他忘了扔垃圾我叉着腰教育他的场景,也有他深夜收工回来给我带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的场景。我们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在柴米油盐里磨合着、靠近着、把彼此嵌进对方的生命里。

公司又签了新艺人,工作室扩大了一层。林小鹿拿了最佳女主角提名,颁奖礼那天她穿了一条红裙子站在台上哭得妆都花了。我在台下看着她,恍惚想起多年前我站在庆功宴上拿起话筒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我也是红的。红酒泼在裙摆上的红,被人嘲笑到耳根发烫的红。但今夜林小鹿身上的红是另外一种。是年轻姑娘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真心祝贺的红,是汗水浇灌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红。

她下台后第一个跑来抱我,裙摆扫了一地亮片。

"沈姐!我做到了!"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后背,"你一直都可以。"

她抹着眼泪笑,梨涡浅浅地挂在嘴角,跟当年试镜时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我看着她的背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庆功宴的方向,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在偷偷补偿我。

它用另一种方式,把我当年给出去却收不回来的那腔热血,重新注进了年轻的身体里。我看着那个女孩子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着,就像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本该这样绽放的我自己。

庆功宴散场已经是凌晨。陆云深来接我,车停在酒店门口,他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就把手机揣进口袋。

"林小鹿拿了奖,你不去庆功宴多待会儿?"

"她请的是全剧组,又不是单请我。"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再说了,有人在家等着,我得早点回去。"

他发动车子,嘴角翘着没说话。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明天再拆。回家了看。"

我捏了捏信封,里面薄薄的,像是一张纸。我忍住好奇心把它塞进包里,靠在座椅上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我手背上,像时光流动的痕迹。

到家后我拆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对折纸,展开来,上面是陆云深八年前的笔迹。字有点歪,像是写在什么草稿纸背面。

上面写着——

"今天见到沈念了。她替陈铭宇来回绝我的本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想要一部真正属于女人的故事。我看了她很久,她不知道。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那个人,我要把最好的故事都留给她拍。"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正好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进卧室。陆云深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我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腰上:"看了?"

"看了。"

"矫情吧?那时候写的。"

"嗯,矫情。"我把脸埋得更深一些,"但是我喜欢。"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收紧了手臂把我圈进怀里。窗外有夜风轻轻摇动树枝,婆娑的树影落在窗帘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声就在耳边。那些曾经在黑暗里独自咬牙走过的路,终于走到了这样一个能被另一个人安稳抱住的终点。

陈铭宇出狱那天是个阴天。我没有去关注新闻,但手机推送还是弹了一条。只有短短的几行字,说他被家属接走,没有接受任何采访。照片里他戴着帽子低着头,整个人瘦小了一圈,被一个中年女人挽着胳膊走向一辆旧车。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划掉了推送。

公司新招的助理端了杯咖啡进来,问我下午的会议要不要推掉一个。我说不用,按计划开。她把咖啡放在我桌上,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年轻女孩的活力从门缝里溜进来,让整个办公室都亮堂了一点。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上。我看着那一缕光,忽然想起重生那天。同样是光,那天庆功宴上满场的镁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而今天这束光温和而遥远,是秋天特有的、安安静静的天光。

它照在我的办公桌上,照着我手边那支刻了字的笔,照着电脑屏幕上那部正在筹备的新剧本。

那是我自己写的故事。

关于一个普通女人如何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深渊里拽出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反转,没有解气的复仇戏码。她只是每天早起一点,多走一步路,少流一滴为不值得的人流的眼泪。然后在某一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山顶上,回头看,那些深渊都变成了脚下的风景。

我打开文档,在最后一页敲下新的一行字。

"她终于知道,这世上最好的复仇,不是让对方倒下,而是让自己站起来。站得那么高、那么稳,高到从前伤害她的那些人,需要拼命仰头,才看得见她的背影。"

我保存文档,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开,车流像血管里奔涌的血,一栋栋楼宇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脏。而我站在这里,站在十七层的窗前,是属于这一切的一部分。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云深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他今天在郊区拍外景,镜头里是一片金黄的银杏林,落叶铺了满地,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洒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底下配了一行字:等你下班,带你来这儿。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转身走向会议室。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年轻人们齐刷刷抬头看我。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对这个行业所有美好的幻想和斗志。

我冲他们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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