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变故
林子的父亲母亲辛苦的经营着一家工厂,她还有个姐姐,已经大学毕业,在工厂里工作,母亲是个典型的女强人,所以她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衣食无忧,她是最小的女儿,母亲最疼她,从小的娇生惯养养成了她任性自由散漫的性格。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属于别人,也没有人强迫她,只要她高兴,什么都可以得到,她有别人想要但是得不到的一切。
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孩。
大学毕业之后,她整天就在家里上网,烦了,就跑去找我们,看我们上班,看我们的生活,然后回到她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强迫她,她不需要,她还是个孩子,一个不小的孩子,她会撒娇,还会用满不在乎的目光告诉大家一切她都无所谓,她的世界就是一个童话故事里的蛋糕宫殿,有着巧克力的窗子和奶油的墙壁。
她的姐姐闲了就带她去很多城市,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但她是个什么也不在乎的人,从不考虑太多的东西,来便来了,去便去了。
我每次见到她,总是乐呵呵的,是个纯粹的乐天派,我甚至羡慕她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和无忧的生活,她是幸福的。
她没有男朋友,只是怕当一个人占据她心灵的同时,也会剥夺她的快乐,所以她不习惯另一个人分享她的幸福,但是她喜欢和我们在一起,分享我们和她的快乐和幸福,甚至她会依赖我们找到心灵的落脚点,虽然她快乐,但是她也寂寞,也要有精神的寄托。
一个冬天的夜晚,雨加雪,她从外面回到家,衣服湿透了,她换好衣服,满屋子找着人,没有一个人,偌大的屋子,一下子空了,静极了,甚至能听到呼吸的声音。她像往常一样,找着东西吃。
十点了,依旧是没人回来。
她开始急了,怎么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太过分了.
所有的人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等了好久,依然没有消息。电视里的节目再也吸引不到她了,她开始满世界的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她有些愤怒的想着每一个人,为什么都没有消息。
她也预感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有些烦躁,她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她独自一人守着这么大的屋子,她害怕,仿佛每个阴影处都有生命存在,她疯狂的打开所有的灯,但在灯光的照耀下,让她更暴露无疑了,她害怕暴露自己,这让她怀疑黑暗,外面无边的黑暗里是不是也有无形的生命存在,于是,又疯狂的把所有的灯都关掉,接着,可怕的黑暗就又来到她的身边,将她包围,她就大叫一声,打开了所有的灯,一切如旧,很快的她就会关掉它们,于是它们就又被关掉。
这个夜晚痛苦而又漫长,正在她昏昏欲睡之时,一声尖锐的电话铃声让她打了冷战,她惊恐的从迷糊中醒来,带着迟疑和犹豫,她走向电话。
电话是姐姐打来的,爸在医院,你快来吧。
什么?她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一种焦灼感夹杂着蒸气的蒸腾冲向头顶,她艰难的呼吸着。
等到她赶到那个医院,哭着踉跄着奔向急诊室时,看到所有的人都在那里等着,看到她们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焦急的神情。
她跑了过去,妈妈显得老了十岁,头发也没有乌黑的光泽了,变成了灰色,有些发白的感觉。她抓着妈妈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棵救命的稻草似的,爸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早上还好好的吗?
妈妈哭了,她说不出任何的话。
姐姐也哭了,她的头发好乱,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安,甚至还有一丝绝望的等待,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姐姐这样的表情。
终于手术完了,她们都迫不及待的奔向推门出来的医生,大夫一脸的疲惫,病人家属来一趟。
母亲急忙跟了进去,她和姐姐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像等待判决似的等着那个答案。
妈妈终于出来了,她走得好慢,几乎是挪着回来的,这么短的路,好象走了一个世纪。脸色很难看,满眼是深深的绝望。
她们迎了上去。
回家说吧。妈妈有气无力的说。
坐在桌子前,她们三个,都很严肃,她们在讨论着父亲的病情,林子的父亲得了目前国内没有能力治愈的小脑萎缩,并且扩及大脑,已经没有什么办法再延续他的生命,除了更多的金钱,但是这就像无底洞是填补不满的。
目前医院没有这个能力,姐姐说。
她不相信。
除了死亡,几乎没有挽救的希望。她们考虑过用药物来延续他的生命,但是那样代价太高,无疑又将全家推入了拮据和困境。林子想让父亲多呆一天,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那个唯一的父亲,但是母亲不同意,也就是她拒绝用几乎是天文数字的金钱去维持有限的生命,而且这种维持的代价太高。她理智的决定让林子很绝望。
难道为了前可以省掉爸爸的生命?林子咆哮着。
林子妈妈很艰难的说,我不想让你们从新过过去的日子,我和你爸爸好容易让你们有好日子过,我们不想让你们受苦,我们不能用全家人的生活作为筹码。
林子哀求的看着姐姐,我没有把握,哪怕是三分,我们经常一起到另一个大城市,那是因为在给爸找医生,不是去旅游,你整天只知道玩,我们到那里干什么你从来也不问,姐姐有些责备的口气。
那我们去国外,也许能得到治疗呢?她急切的望着姐姐的眼睛。
不,我们没有那个能力,国内的医疗费已经让我们倾囊而出了,甚至,妈妈卖掉了工厂的股份,我们现在几乎是一无所有了,我们没有能力了,爸病了好几年了,你从来没问过,你也许根本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你从来不回家。
她的心里有一万根钢针在扎着,痛得她喘不过来气。
那以后,以后呢,我们可以挣钱给爸治啊!她哽咽着说。
也许吧,我们尽力。
姐姐的话犹如一颗炸弹,炸碎了她所有的梦和幸福,意味着从此她将一无所有,包括,她的父亲。
她无法接受,只是木然的楞在那里,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到医院去陪父亲,她不知道下一刻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她推开病房的门,站在门口张望。
一张埋在被单里的脸。小林,爸在这儿,姐姐告诉她。
白色的被单衬得父亲的脸更黄了,眼窝深陷,嘴唇微微的张着,有些干燥,嘴唇的细纹处还渗出了些许血丝。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很安详。
这是他的父亲,给了她所有父爱的那个男人,在她生命里存在了二十三年的父亲,可一下子就要放弃他,让他从此走进另一个世界,她是说什么也不会习惯的,她爱她的父亲,像她的朋友一样关爱着她的成长和思想,总想起儿时父亲把她高高的举在头顶,背着她逛街的时候,她跨着父亲的脖子,抓着父亲的耳朵,可是现在父亲老了,老得已经站不起来,老得已经再也背不动她了。他老了,像一台机器,已经到了处处要维修的时候了。
他不是个严父,他们共享着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共享着生命中的大起大落。
爸,林子轻轻的叫了一声。
林子爸很吃力的睁开眼睛,张着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示意林子坐下,他挣扎着坐起来,但是没有成功。
林子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攥着。爸,好些没有?
小林,你也大了,爸想和你谈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你必须接受。
恩?林子很不安,她害怕听到一些事情。
就是我的病。
爸,别想太多,你会好的。林子坚决的说。
不是的,孩子,人,总要面对现实,每个人都有生命到了尽头的时候,早晚而已,爸已经老了,没有用了,早晚都有这么一天的。
爸,你别说了,她哽咽着,同时,感到了一种恐惧,生命中的一些东西真在离她而去,慢慢的,她却留不住,眼看着它一丝丝的消失,熔化。
林子的父亲说,他和林子的母亲和姐姐都已经研究过这个病,确实没有治疗的必要和把握了,国内许多著名专家都参加过会诊,但是都一筹莫展,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没有必要再延续下去了,而且,更多的投入会带来更多的绝望和无奈,用她们母女今后生活的幸福去换取他老去的生命,那是不可能的,就意味着她们将重新进入苦难和窘迫,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累赘,那是他的罪孽,所以他选择离去,没有留恋。
你终将孤独的,父母不能跟着你一生,你必须学会去面对,学会承受,承受孤独和痛苦。
我们一直宠着你,是因为我们眼里,你永远是我们最小的孩子,我们不想让你承受那么多,但是,我们不可能去爱你一生,我们的生命已经过去大半,而你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们活不到你老的时候,所以你必须学会照顾你自己,在失去我们所有人的时候。
能维持我的生命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我已经看到你们快乐的生活着,我想告诉你,不要难过,孩子,我想看到你的独立和坚强,然后,我才能安心的离去。
林子已经泪流满面,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父亲,只是觉得胸口被谁的手揪住,紧紧的,然后再撕成很多很多的小块,接着是窒息的感觉。
林子的父亲和她谈了很多人生和事业的话,从中午一直谈到夕阳西下,夕阳的余辉从窗子里漏过来,苍白苍白的,像失血过多的病人。
爸,我会好好工作的,等我们攒够了钱,再给你治病,那时肯定有突破的办法的,你要好好养病,我们都会赚钱来维持你的生命的,我会赚好多好多的钱。
林子的爸爸笑了,抚摩着她的头发,孩子,很多东西都要失去的,每个人终有老去的时候,每个人终将孤独。林子的父亲剧烈的咳嗽起来。
林子扶着父亲躺下,林子爸闭上了眼睛,他很累。
林子走了出去。
我无法想象她的痛苦。因为我没有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在一瞬间从天堂到了地狱。
她的依赖感一旦失去,继之而来的就是最强的适应性,曾经我们这么评价过她。
她的父亲,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就要离去了,为了一个很牵强的理由,她却无能为力,因为,生命是无形的,谁都抓不住,灵魂很轻,但也很重,重到无法用灵魂去承载。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街边哭了一场,任行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她无法去在意,她也根本不在乎,直到哭不出来。冬天的风刮来了一股股刺骨的冰凉。她慢慢的走着,直到远方。
她开始四处找工作,她要努力挣钱,为父亲延续生命。
白天,她在一家快餐店打工,晚上到网吧值班,有时候,她坐在那里就睡着了。
她很辛苦,也很用力,冥冥中,有一个信念和生命在支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