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能为力

李修夫愿意说韦保衡的风流韵事，一是出于公义，二是源于私心。

出于公义，主要是对时弊不满，这就要说到刘允章的《直谏书》。

刘允章去年任礼部侍郎，负责科举考试，之后给皇帝上了一道《直谏书》。

书中主要抨击目前大唐存在的各种弊病，概括为八入、九破、八苦、五去。

八入是：节度使奏改、用钱买官、诸色功优、从武入文、虚衔入仕、改伪为真、媚道求进，无功受赏。

这个八入，主要是说官场乱象。

九破是：终年聚兵、蛮夷炽兴、权豪奢僭、大将不朝、广造佛寺、贿赂公行、长吏残暴、赋役不等，以及食禄人多，输税人少。

指责这些人不事农桑，都想去当官，去当僧尼，去当兵将，去当盗贼。如此下去，空耗俸禄，坐吃山空。

八苦是：官吏苛刻、私债征夺、赋税繁多、所由乞敛、替逃人差科、冤不得理，屈不得伸、冻不得衣，饥不得食、病不得医，死不得葬。

这个八苦，说的百姓的悲惨处境。

五去是：势力侵夺、奸吏欺隐、破丁作兵、降之为客、避役出家。

说的是门阀豪强兼并土地，强夺财产，官吏欺下瞒上，农民不种地跑去当兵，给地主当佃户，出家为僧道逃避劳役。

总结起来，人有五种逃离土地和家乡而无一种归来的情形，百姓有八种苦难而无一种欢乐，国家有九种破败而无一种成功，官员有八种歪门邪道入仕途径而无一种淘汰冗员、贪官污吏的方法，只进不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当初的大唐是何等富庶，何等强盛、何等荣耀。

现在的大唐呢，藩镇割据，蛮夷欺凌，民不聊生，横征暴敛，搜刮无度，穷奢极欲，穷途末路、国将不国……。

造成今天这个鸟样子，固然有多重原因，但主要还是你李家的责任吧。

你同昌公主今年大婚，你老爹赦免了不少人。

为什么不放免我李修夫这个草民？

不，不是草民，连个屁民都不是。老子是特么的贱民，是官户，跟奴婢差不多。

搬空了国库给你作嫁妆，你都富可敌国了。为什么你妈郭淑妃还要抢我那20亩薄田，抢我的房子，让老子地无一垄，房无一间，无家可归？

你想要算你的驸马外面有没有小三儿，别说有，就算没有，老子也说有。

就是要给你添堵，就是要恶心你。

“驸马十八岁那一年，就有了夫妻之实。不过那时还是在上都本地。”

“早就有人说过他时常去北里南曲和中曲招蜂引蝶，果然不假。”

同昌公主似乎没有什么愤怒之情。

驸马韦保衡是京兆韦氏出身，这样的门阀子弟跟平康坊北里那些官妓有染，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

“五年前，驸马进士及第，是否去过南方？”

“去过，那时在剑南西川节度使独孤云幕府从事。难道在那里……？”

“是的，曾在那里与人争夺两头娘子。”

啪，同昌公主一掌拍翻小几。

“果然如此，当初就有传言，我还不信他竟然如此下流。跟人争风吃醋也就罢了，竟然没有争过那个李益，失了体面。原来还真有此事，连本宫都脸上无光，可为笑柄。”

嘿，你这是什么脑回路？

老公跟人家争风吃醋输了而已，怎么就丢你的脸啦？

韦保衡跟李益争风吃醋，还真有此事。当时传遍了东西两都，成为一时笑谈。

独孤云是开成三年进士，跟李商隐同年。早年到武昌赴任的时候，李商隐为独孤云送行，还写了一首诗：《妓席暗记送同年独孤云之武昌》。

韦保衡在独孤云幕府的时候，李益是节度副使。

在一次宴席上，找来一个两头娘子作陪。

当时节度使军队中有营妓，编制为二十五人为一“两”。

“两头”，就是这一两营妓的头目、领班，俗称“两头”，类似于行军兵马使俗称为“都头”的意思。所以，两头娘子就是营妓的头领。

这个两头娘子当时也是节度副使李益的相好。被韦保衡看上了，就跟独孤云索要，想带回长安包养起来。

李益也不是好惹的，听说韦保衡把人带走，就找独孤云索要。

独孤云没办法，只好派兵带着公文追赶韦保衡，半路上把那个两头娘子要了回去。

韦保衡人财两失，就连韦家也跟着丢脸，一时成为被人嘲笑的对象。

见同昌公主情绪上来，李修夫怕局势失控，就想结束算命。

但是同昌公主可不想就这样结束。

“你再给推断推断，他如今是否还有外室？”

同昌公主想知道这个，也可以理解。

男人有姬妾不可怕，只要在明处，在府中，就在可控范围之内。

怕就怕在暗处，在外面，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个女人甚至子女来争夺爵禄、家业、名分……。

不仅麻烦多多，自己还成了笑话，颜面无存。

“此事嘛，呃……。”

“照实说来。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到时候杖脊二十，再流两千里。”

你个渣女，恶婆娘、疯女人，怎么就盯住老子不放，动不动就是什么杖脊、流放？

一代不如一代，难怪大唐要完了。

杖脊是一种刑罚，就是杖打脊背。唐初武德年间，就有这种刑罚。

贞观年间，太宗爱民，说杖脊打的位置是重要器官和督脉这些关键部位，容易把人打死、打残，有些过分，于是就改成打臀部。

太宗驾崩之后，也不知道后来哪一个缺德的皇帝又改了回去，还是打脊背。

杖脊二十听起来不多，其实很严重。体弱或者运气不佳，当场就被打死。侥幸没死，也容易伤残。人们宁愿徒五年，都不愿意被杖脊。

李修夫心里恨，但是也不敢违逆同昌公主。

在她眼里，李修夫这样的官户就如蝼蚁一样。她说收拾李修夫，就真的敢收拾。甚至当场打死李修夫，也不会有人出来阻止。

“确实有外室。”

“在何处？”

“东南方向。”

“说详细一些。”

“在下造诣有限，只能算到这一步，无法更加详细。”

如果李修夫想知道具体地址，也能办得到。不过用八字的方法不行，需要用大六壬来推断。

但是，他不想提供具体地点。

如果同昌公主真的找到韦保衡的外室，很可能打死对方。李修夫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推断，害了一个无冤无仇女子的性命。

“真的推断不出来？”

“千真万确，实在无能为力。”

“哼，量你也不会，且饶你一次。霓裳，你问问那件事情吧。”

你个渣女，老子怎么得罪你啦，还饶我一回？

这个霓裳又有什么事情？有完没完啊。

赚你点钱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