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饮伎
到了饭时,杨思仁和杨思义带着李修夫去别院吃饭。
老君院有一个后门通往别院,过去之后,就见这里不少人来来往往。
别院位于亲仁坊后面,临近北坊门,面向大街,外来人员进出比较方便。
刚到逆旅门口,就遇到黄巢和另外四个人出来。
“哟,这不是李半仙么,来这里……。”
没等李修夫说话,杨思仁抢着说道:“来这里用饭,我俩是李郎的随从。”
杨思仁和杨思义已经换上便装,但黄巢算命的时候,见过两人穿军装的样子,认出了两人,就疑惑地看着李修夫,等待他回答。
“确是我的随从,一起用饭。”
“巧了,我等正要去平康坊用饭,就一起去如何?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名满上都的李半仙,家学渊源,占卦禄命,出神入化,灵验异常。”
“这位是你见过的,我的从子(侄子)黄皓。这位是河中司空图,这位是姑苏陆龟蒙,这位是泽潞李振,申国公之后。”
除了黄皓之外,黄巢、司空图、陆龟蒙、李振都是今年参加进士考试的。
见有陆龟蒙在内,李修夫突然灵机一动。
对付同昌公主,此人可能有大用处。
李修夫知道黄巢只是客气一下,本来不想去凑数,现在改变了主意,于是就跟着去平康坊。
亲仁坊的前面是永宁坊,东面是长兴坊,西面是安邑坊,背面是宣阳坊。前往平康坊,要首先穿过宣阳坊。
唐朝前期,长安城的里坊制度很严格,日落之后就关坊门,实行宵禁。
二百多年过去,宵禁制度渐渐松弛。随着商业活动越来越频繁,里坊管制也逐渐废弛。不少里坊晚上也不关门,侵街占道经商已经非常普遍。长安的商业气息越来越浓厚,居民也越来越市民化。
高门甲第和寺院道观,晚上本来就可以随时出入,现在进出就更加随意。此时不仅咸宜观所在地亲仁坊不关门,就连宣阳坊也没有关门,可以从中直穿过去,到达平康坊。
到达中曲挹翠楼时,已经过了酉时正。
“诸位稍候,我去进奏院取行牒。”
司空图说了句,急匆匆去了。
平康坊的饮妓主要集中在北门东边的南曲、中曲和北曲,占地虽然不小,但也仅仅是平康坊的一小部分。
这里大部分地方,还是一些私人宅第。唐初宰相李靖、褚遂良、玄宗时期宰相李林甫、经学大家孔颖达等名人就住在这里。
这里有菩提寺、阳化寺等寺院,还有不少逆旅,入京经商的商人。科考的举子,有不少都聚集此处。
这里的另一大特点,是各个藩镇和同州、华州等进奏院的集中之处。
进奏院,相当于各个藩镇在京城的办事处。
这里的饮伎都是官伎,户籍在教坊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找饮伎陪侍。
朝廷官员来这里,需要有各个司曹的行牒。
黄巢他们这样的举子可以来,但需要他们所在藩镇进奏院的行牒,也就是类似于介绍信的公文。
李修夫这样的人,即使有钱,也没有资格找饮伎陪吃、陪喝、陪唱,更不用说陪睡。
李修夫来了这里多次,都是在街边给那些伎女们算命,从来都没有进去过厅堂。那些伎女们也高高在上,从未对他有所青睐。
她们是官伎,是官府的艺人,虽然也属贱籍,但理论上的定位是卖艺不卖身——尽管经常突破这个定位。陪的都是官员、文人士子,而不是李修夫这样的贱人。
“被狮子保护过的女人,怎么会看上野狗?”
这就是李修夫对这些人心理的评价。
在等候司空图期间,挹翠楼的颜都知出来。
“原来是黄郎、李郎和陆郎,好久没来这里光顾奴家,是不是忘了奴家啊?”
娇滴滴的声音,似嗔似怨,尽显风流。不过只跟那三人打招呼,自动忽略了李修夫。
颜都知名叫颜令宾,都知是俗称,其实就是挹翠楼的头牌。因为经常组织酒局陪饮,作为席纠,而被称为都知。
北里有三大知名都知,除了颜令宾,还有天水仟哥(女)和郑举举。
这三大都知在长安颇有名气,一些权贵和商家有重要的宴乐活动,也请她们主持。所以,又可以把她们看作主持人和交际花。
黄巢、李振、陆龟蒙三人都不是第一次参加科考,每次来长安,都逗留很长时间。在长安拜师学习,行卷、温卷,游走权贵之门求推荐。闲暇之时,就到北里找乐子。
这几乎是文人举子的生活常态。
一些人还跟伎女们谈情说爱,甚至假扮夫妻,答应中试之后为伎女赎身、放免从良,娶伎女为妻。有的缺钱了,伎女们还会给钱贴补,希望举子中试之后妻凭夫贵。
这种海誓山盟自然不靠谱,举子中第之后,大多会娶门阀权贵之女为妻,跟伎女们一刀两断。能纳她们为妾,都算是有良心的。
唐传奇中经常有这种文人士子跟伎女的爱情故事,比如白居易弟弟白行简写的《李娃传》,蒋防写的《霍小玉传》等等,其实都是这种始乱终弃的戏码。
这种故事以前经常上演,今后也会不断地延续、重复。
李修夫以前给颜令宾算过两次命,相信颜令宾能够认出自己。但是颜令宾只跟黄、陆、李几个人说说笑笑,始终没有搭理他。
司空图拿着行牒回来,颜令宾带着众人进去。
假母(老鸨)过来安排宴席,黄皓、杨思仁、杨思义三人在一角一个小桌上一席。李修夫、黄巢、司空图、陆龟蒙、李振一席,颜令宾作陪。
天水仟哥、颜令宾、郑举举这三大都知,论容貌只能算是中人之姿。她们之所以成为头牌,除了琴棋书画这些才艺,主要原因在于她们的学识较高,风趣幽默,能够控场,组得起局,撑得起台面。
酒菜上来,换上一根新蜡烛用来计时。这根蜡烛烧完,这一席结束,按照正常价格算钱。如果再延续,就再点一根蜡烛,后面的筵席,就按三倍价格收钱。
没带钱也不要紧,可以赊账。都是体面人和有钱人,教坊司由教坊使掌领,属于宫内机构,也不怕赖账。
官员也经常光顾北里,官员们在这里消费也经常赊账。所以每到发放俸料的日子,就有不少官员扛着绢绸锦绫等纺织品前来还账,场面颇为有趣。李修夫不知底细,第一次见到那种场面,还误以为是官员们来赶集卖布呢。
酒菜上来,就边吃边聊,话题集中在今年的秋闱上。
本来今年应该是春闱,但因为庞勋之乱阻绝道路,所以改为秋闱。
“依我看,以诸位的才华,今年都能登第,这一巡,奴家先贺诸位。”
颜令宾作为主人,自然会说好话。
她的消息很灵通,内心里认为司空图希望最大,其他几个人都没什么指望。
司空图今年32岁,本人学问很好。他的《二十四诗品》,在文学理论史上具有重要影响。
他的父亲司空舆,大中年间曾任商州刺史,两池榷盐使。在盐政改革上做出重要贡献,使解县、安邑两池的盐税收入翻倍,达到年一百五六十万缗。这对于缺钱的朝廷来说,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收入。
司空家是河中虞乡人,现居中条山王官谷,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家境富裕。
两池在河中镇,绛州也在河中镇。今年知贡举的礼部侍郎王凝此前任绛州刺史,跟司空舆关系密切。任职期间,曾得到司空舆的大力扶助。
虽然司空舆已经去世,但是据说王凝跟司空图有师生之谊。已经有传言出来,说司空图今年必中。
以司空图的家世、才学、与考官王凝的关系,这种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颜令宾把司空图安排在自己身边,对他格外热情,也就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