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视

几个人当中，李振祖上阔过。

祖上原本是安国粟特人，武德年间，其七世祖安修仁因为促成凉州归唐，被封为申国公。

李振的曾祖李抱真，曾叔祖李抱玉，在安史之乱中平叛，立下大功，分别任昭义节度使和泽潞节度使。

因为安史之乱，人们讨厌安禄山，所以改为李姓。到了李振这一代，已经完全汉化。

李振今年20岁，去年已经考过一次未中。在以后的岁月中，也几次下场，都没有中试。虽然不能中进士，但他可以荫袭做官。

可以荫袭做官，还来科举赛道抢饭吃，所以李振这类人，也是黄巢那样平民出身所讨厌的对手。

李振在历史上留名，是因为在十几年之后，他被任命为台州刺史。但是因为军阀混战无法上任，于是逗留洛阳，在此期间投奔朱温。因为出色的合纵连横能力被重用，成为朱温手下除了敬翔之下的第二谋士。

李振最为出名的事迹，是跟出身寒微的柳璨一起，策划推动了白马驿事件，杀了裴枢、独孤损、崔远等朝廷几十个所谓“衣冠清流”的门阀世家高官，成了黄巢之外杀死门阀士族最多的人。

这个事件，史称“白马驿之乱。”

李振之所以杀死这些门阀士族，部分动机跟黄巢相似。也是因为这些人把持科举，轻视排挤，使得自己不能中试。

此时，看着黄巢和李振相谈甚欢的样子，李修夫都有些怀疑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杀掉那些门阀士族。

几个人中，最低调的是陆龟蒙，今年40岁。进士科考试，40岁倒也不算太大。不过陆龟蒙家世已经没落，钱财有限，学问也未见得特别突出。

四年前，他去拜访远亲睦州刺史陆墉，被安置在睦州龙兴观老君院习业。

所谓习业，就是读书学习，准备科考。

读书是个高成本的事情，唐人士子中，家境不太好的人，许多人都到寺院道观习业。以前的宰相王播、李绅都有这样的经历。

一是寺院道观都比较富裕，能够提供免费食宿。

二是和尚道士中，许多人学问很好，可以求教。

三是寺院道观藏书比较多，可以借阅。

四是有许多文人士子聚集在一起，可以互相探讨、借鉴，促进、提高。

寺院道观愿意提供帮助，也是有好处的。一旦有人中试，当官，今后就能获得回报。

长安、洛阳两都，以及两都周边的河中、河东许多地方的寺院道观，都收留士子习业。

陆龟蒙前年参加科考未中，今年又来了。

以李修夫对他的了解，陆龟蒙一生也未中试。

李修夫对陆龟蒙感兴趣，是因为他农学家的身份。

他写了《耒耜经》一书，书中论述了农具、渔具、茶具制造，植物保护，动物饲养、果树病虫害防治等知识。

对于李修夫来说，这些知识比四书五经什么的实用得多。

今天之所以跟着来这里，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结识陆龟蒙。

在给同昌公主治病中，陆龟蒙能够派上大用场。如果使用得当，对自己将来的前途安危也大有用处。

科举的话题，其实都是老生常谈。

不外乎行卷，温卷，哪个人推荐了谁，哪个人拜访了哪位权贵。哪个人递上自己的诗文，就被门子扔掉了。哪个宰相家的门子，隔几天就要卖一次废纸，那些废纸都是举子们的文章，根本都没有送到主人的手中。哪个人买了诗文，充作自己的作品，花了多少钱云云。

几个人痛骂那些行卷的人无耻，个个义愤填膺。李修夫知道，他们嘴上骂得凶，但是背后自己也是那么干的。

“不如让半仙占卜一下，看看诸位能否得中。”

黄巢突然提议道。

“然也，可否先为我占一卦？”

李振首先说道。

“可以，片刻便好。”

李修夫伸开左掌，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点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大安、流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

最后落在空亡上。

“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自然是真话。”

“今年不得中试。”

“就在手掌上点几下，你是如何占断出来的？我可从未见过如此占断之法。”

李振不可能见过，这个方法是宋朝才发明的。

“此为小六壬之法，也称作诸葛亮马前课，是诸葛孔明发明的占断之法。”

“真有此事？似乎从未听说过，你们听说过此事么？”

“没有，五行志、天文志上都未见记载。”

司空图说道。

“这种市井坊间之术，登不上大雅之堂，自然不会记载。或许不准，不必当真。”

这种不给钱的生意，李修夫其实不愿意给算。

早就知道李振不会中试，用小六壬给算一下，已经够客气了。

见李修夫如此草率，另几个人也没有再算。接下来就谈起庞勋之乱的事情。

李修夫跟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几个人也没看得起李修夫。

在他们看来，让李修夫这个贱籍跟他们同席，已经辱没了他们的身份。这个身份社会里，连颜令宾这样的伎女都看不上李修夫，何况这些文人士子呢。

唯一对李修夫还算客气的，就是黄巢一人。毕竟是他邀请来的人，所以时而找些话题，跟李修夫说几句。

“半仙能否推断一下，庞勋之乱何时能够平息？”

李修夫又在手掌上指指点点，念念有词作戏，随后说道：“今年九月，在彭城和亳州之间，死于沙陀之手，战乱自然平息。”

“真的假的？”

黄巢说道。

“诸位拭目以待，届时自然应验。”

众人也没当回事，酒喝得差不多了，颜令宾就提议作诗，这也是这种场合的习惯做法。

“我为席纠，自然由我先来。前几日偶得一首新词，还望诸位点评。”

颜令宾说完，就拿出在官贵权宦之家女眷和伎女中流行的薛涛深红小彩笺，写出一首词《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红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

写完给众人传看，立刻引来阵阵赞叹。

倒也不是故意吹捧，这是李清照的名篇，水平也确实够高。

黄巢看完要传给李修夫的时候，却被颜令宾收了回去。

李修夫也不生气，一笑了之。心里却道：“你个伎女还瞧不起老子，这不就是白天老子抄的，温庭筠卖给你的么，还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若不是为了钱，不想跟你底层互害，老子天天抄诗，吓死你个渣……。算了，懒得跟她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