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清疏临远4
暴雨过后的清晨,公寓里面弥漫着煎蛋的焦糊味。
沈清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傅临远手忙脚乱地铲起一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他身上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
估计是临时从便利店里买的,带子正勒在宽阔的肩背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我来吧。”她接过锅铲。
傅临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挫败,右手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成褐色。
他默默退到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学生般盯着自己的拖鞋尖。
“手。”沈清疏突然说。
傅临远怔了怔,乖乖伸出受伤的右手。
沈清疏解开染血的纱布,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
“感染了。”她皱眉,熟练地取出碘伏和绷带。
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傅临远肌肉明显绷紧,却硬是没吭声。
阳光透过纱帘,照亮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疼可以喊。”沈清疏放轻动作。
傅临远摇头,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痕上:“比不上……”
后半句消弭在晨光里。
但沈清疏听懂了,
比不上她失去孩子时的痛。
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突然的门铃声打破了沉默。
姜柠抱着雪蘅站在门外,小丫头戴着嫩黄的遮阳帽,活像朵向日葵:“干爸!痛痛飞飞!”
她小手举着张歪歪扭扭的涂鸦,
勉强能看出是个高个子男人抱着小孩,旁边还有团疑似狗狗的生物。
“雪蘅非要来送画。”姜柠笑着解释,“程予带学生去迪士尼考察了,说是傅氏集团的项目?”
傅临远接过涂鸦,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谢谢。”
他的语调过于郑重,吓得雪蘅直往妈妈怀里钻。
沈清疏注意到姜柠探究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进来坐吧。”
“不了,我们约了亲子游泳课。”姜柠晃了晃手机,“对了清疏,《华夏文物》下期主题定了吗?赵媛让我问问。”
“苏州缂丝。”沈清疏递过保温盒,“昨天多包的云吞,给雪蘅当点心。”
姜柠刚要道谢,雪蘅突然指着傅临远的手:“红红!痛!”
小丫头挣扎着下地,摇摇晃晃跑到傅临远跟前,嘟着嘴往他伤口上吹气:“呼呼……不痛……”
傅临远僵在原地,灰蓝色瞳孔剧烈震颤着。
他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手递到雪蘅面前。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姜柠眼眶微红,悄悄拍下这一幕。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困。
沈清疏在书房整理缂丝资料,傅临远坐在对面处理邮件。
他换了件深灰家居服,受伤的手搁在桌面上,时不时因打字牵动伤口而皱眉。
“香港的项目……”
“给你看个东西。”
两人同时开口。
傅临远合上笔记本,从公文包取出个牛皮纸袋:“迪士尼的扩建方案。”
展开的图纸上,除了常规游乐设施外,竟有个“中国古艺馆”的专区——缂丝、刺绣、古籍修复等传统技艺将以儿童体验形式呈现。
“程予的建议。”傅临远指向某处批注,“他说雪蘅喜欢触摸不同材质。”
沈清疏指尖轻抚图纸上“非遗保护基金会”的印章:“你投资这个项目,就为了……”
“不是。”傅临远打断她,“我做过测算,文化类亲子乐园的回本周期比普通项目短17%。”
他语气专业冷静,耳尖却悄悄红了。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雪蘅和小区里的孩子们在喷泉边玩耍。
傅临远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抹嫩黄身影,冷硬的轮廓渐渐柔和。
“喜欢孩子?”沈清疏轻声问。
傅临远猛地收回视线,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有圈淡淡的戒痕:“只是……羡慕。”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慢地剖开了三年的孤寂。
沈清疏望向书柜底层那盒茉莉香囊,突然明白为何每个都绣着孩童嬉戏的纹样。
“……会有的。”她听见自己说。
傅临远霍然抬头,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尘埃缓缓沉降。
傍晚,沈清疏发现浴室多了套护肤品。
是她用了十年的瑞士品牌,连批次都和欧洲公寓里那套一模一样。
镜柜里整齐摆放着全新牙刷毛巾,漱口杯竟然是成对的。
傅临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晚饭想吃……”
话音戛然而止。
沈清疏转身,看见他僵在走廊阴影里,手里还举着锅铲。
她刚洗完澡,发梢滴落的水珠洇湿了睡袍领口,锁骨处的银链若隐若现。
“云吞。”沈清疏拢了拢衣领,“你上午包的还有剩。”
傅临远喉结滚了滚,转身时同手同脚差点绊倒自己。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云吞,卖相比早餐的煎蛋强百倍。
沈清疏小口喝着汤,突然发现傅临远右手绷带又渗出血丝,
显然是在厨房折腾的。
“明天我要去苏州取缂丝样本。”她放下勺子,“一起吗?”
傅临远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暴风雪中突然望见灯塔的航船。
“几点出发?”他声音发紧,“我订高铁票。”
沈清疏指了指他受伤的手:“你确定能去?”
“小伤。”傅临远立刻扯下绷带,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你看,快好了。”
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幼稚,像是生怕被家长扔在家里的孩子。
“明早七点。”她起身收拾碗筷,“别迟到。”
傅临远抢过她手里的碗,动作太急差点打翻:“我来洗。”
他站在水池前的背影高大挺拔,洗碗的姿势却笨拙得像在拆炸弹。
沈清疏靠在厨房门框上,胸口的银戒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而属于他们的长夜,终于透进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