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清疏临远5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拙政园,检票口还没开放。
沈清疏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傅临远和值班大爷聊天。
他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好了。”傅临远小跑回来,手里晃着把钥匙,“王师傅答应让我们先进去。”
他的眼睛在亮得出奇,像是得到奖励的大型犬。
沈清疏突然想起大学时,这人也是这么fanqiang溜进美院找她,被保安追得满校园跑。
园内空无一人,晨露在紫藤叶上滚动。
傅临远轻车熟路地拐过九曲桥,停在那株枯死的茉莉前,
老根已经被移走,新栽的幼苗抽出嫩绿的枝条。
“活了。”他蹲下身轻触叶片,语气近乎虔诚。
沈清疏望着他宽阔的背影,胸口突然发紧。
这株茉莉是结婚那年他们亲手种的,枯萎在她流产那天。
如今新芽萌发,像是某种无声的隐喻。
“缂丝样本在香洲厅。”她移开视线,“我们……”
“先看这个。”傅临远突然从背包取出个卷轴,“打开看看。”
泛黄的宣纸徐徐展开,是幅《拙政园紫藤图》的缂丝残片。
沈清疏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的硕士毕业作品,几年前被苏州博物馆收藏,离婚时曾想赎回,却被告知已经遗失。
“你从哪找到的?”
“香港拍卖会。”傅临远轻描淡写地略过细节,“昨天刚空运回来。”
沈清疏抚摸着熟悉的针脚,突然在边角处摸到个凸起,
翻过来是行极小的绣字:【赠阿远,愿岁岁常相见】
微风吹皱一池春水,她的眼眶突然发热。
二十四岁的沈清疏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那个被她祝福的人会带着这份信物,重新站在他们定情的地方。
傅临远突然单膝跪地,从茉莉根部挖出个小铁盒。
锈迹斑斑的盒子里躺着枚银戒,与他手上那枚正好是一对。
“不是求婚。”他将戒指放在沈清疏掌心,“只是物归原主。”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覆着层薄茧。
沈清疏想起这双手曾如何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如今却为她栽花挖土,伤痕累累。
“香洲厅开门了。”她最终轻声道,将戒指揣进口袋。
傅临远眼底的光黯了黯,又迅速振作:“走吧,我约了非遗办的李主任。”
香洲厅的缂丝展品美轮美奂。
傅临远站在沈清疏身后半步,安静地看她与工作人员交流。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旗袍上投下温柔的光。
“傅先生对缂丝也有研究?”李主任突然问。
傅临远摇头,目光仍停留在沈清疏身上:“我只懂得欣赏。”
他的语调平静,眼神却炽热得能灼穿丝绸。
沈清疏耳根微红,借口看样本快步走向下一个展柜。
“年轻人啊。”李主任笑着摇头,“傅总为了这批展品,连捐了三台电子提花机,就为换我们开放缂丝库房。”
沈清疏猛地回头,正撞上傅临远慌乱的视线。
他迅速别过脸,假装对窗外的锦鲤产生浓厚兴趣,耳尖却红得滴血。
原来这就是他能提前约到库房的原因。
午后的骤雨来得突然。
两人被困在园中茶室,檐角雨帘如织。
傅临远脱下外套披在沈清疏肩头,自己只穿着单薄衬衫,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冷吗?”他递来杯热茶,“碧螺春,你喜欢的。”
沈清疏小啜一口,茶汤温度刚好。
傅临远记得她所有的习惯,
不凉不烫,不加糖,第一泡要滤掉。
这种被妥帖收藏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件失而复得的旧衣。
“香港的项目……”
“你为什么学苏州话?”
两人同时开口。
傅临远低头摩挲茶杯,水汽氤氲了他凌厉的轮廓:“怕你生气时骂我我听不懂。”
这回答幼稚得可笑,沈清疏却鼻尖一酸。
她想起离婚前夕那次争吵,自己气得用家乡话骂人,傅临远站在暴雨里一脸茫然的样子。
雨声渐歇,阳光穿透云层。
傅临远突然指着窗外:“看。”
紫藤架下,那株茉莉新苗在雨后舒展枝叶,嫩绿得近乎透明。
更惊人的是枝桠间竟冒出个小小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植物学家说至少三年才能开花。”傅临远声音发紧,“看来他们算错了。”
沈清疏望着那个奇迹般的花苞,突然摸出口袋里的戒指。
银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内壁刻着【岁岁常相见】的续章——【今生不够】。
“帮我戴上。”她轻声道。
傅临远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戒指,几次都没对准她的无名指。
沈清疏忍不住轻笑,自己捏住银圈稳稳套上。
尺寸刚好,仿佛从未摘下。
“不是复婚。”她强调,“只是试试。”
傅临远点头如捣蒜,眼底泛起水光:“好。”
他低头吻她指尖的姿势虔诚如信徒,睫毛上的水珠不知是雨是泪。
沈清疏突然想起姜柠形容程予的话,
再骄傲的人,遇到真爱都会变成笨蛋。
窗外,游客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傅临远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从背包取出个丝绒盒子:“还有这个。”
盒子里是把黄铜钥匙,
“苏黎世别墅的。”他声音发哑,“随时欢迎女主人回家。”
沈清疏将钥匙收入掌心,
阳光倾泻而下,为相扣的十指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远处那株茉莉正静静绽放,香气随风飘散,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