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打铁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他精赤的上身泛着油光，肌肉随着小铁锤的起落而虬结滚动。

那柄小巧的铁锤在他手中宛如活物，叮叮当当的脆响中，砧板上的刀坯迸出一串金红色的火星。

最惹眼的是他右臂上那只张牙舞爪的豹子刺青——随着他抡锤的动作，豹子的前爪仿佛正在撕扯猎物，整条臂膀就像一头正在扑食的猛兽。

武松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通红的刀坯在大小铁锤的轮番敲击下渐渐舒展，铁块像面团般被揉捏出锋利的轮廓。

刀身上渐渐浮现出几道车辙似的纹路，随着锤击的节奏，这些黑线如同游蛇般在赤红的铁块上蜿蜒游走，时而聚拢如乌云，时而散开似流霞。

"起！"汤隆突然一声断喝，铁钳夹起成型的菜刀往炉火里一送。

通红的刀刃在炭火中吞吐片刻，随即"嗤"地没入那盆泛着铁锈色的凉水。

霎时间白烟翻滚，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可围观的汉子们反倒凑得更近，他们眯着泪眼，目光死死黏在那柄渐渐显露真容的菜刀上。

淬过火的刀身泛着幽蓝的冷光，先前那些游动的黑纹此刻凝固成银灰色的云团，在刀锋与刀背间流转。

当汤隆转动铁钳时，这些云纹竟似在刀身上缓缓浮动，仿佛被囚禁的活物。

"开刃去！"汤隆把铁钳往砧板上一磕。

那个方才还累得直喘的帮工顿时来了精神，顾不得烫手，双手捧起菜刀就往里间跑。

他咧着嘴直抽冷气，却把刀柄攥得死紧，活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里间立刻传来砂轮转动的嗡嗡声，夹杂着年轻人兴奋的吆喝。

"前、前辈！"武松抱拳行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铁臂花绣的奇人。

"抄锤！"汤隆头也不抬地喝道，声音混着风箱的喘息。

这是他铁匠铺里雷打不动的规矩——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江湖豪客，但凡求他铸器，必先替他抡几个时辰的大锤。

按他的话说："筋骨不沾火星，怎知铁器有魂？"唯有亲历千锤百炼之人，器物到手时方能与之血脉相通。

武松虽不知这古怪规矩，却天生神力，自幼便能倒拔垂柳。

如今虽贵为都头，但听得汤隆一声喝令，竟如当年在苏轼门下打熬筋骨时一般，二话不说便攥住了那柄油光发亮的榆木锤柄。

"嗤——"

汤隆从炉中钳出一块赤红透亮的铁胚，小锤在砧板上轻轻一点，脆响如金磬："叮！"

"铛——！"

武松臂上肌肉骤然绷紧，大锤裹着风声精准砸落。

铁砧震颤，通红的铁块嘶吼着迸出漫天金屑，竟如被这一锤惊醒的赤蛇，猛地向前蹿出三寸。

"好膀子！"汤隆浓重的陕北口音里带着赞许，手中小锤已如啄木鸟般连点三下。

武松会意，大锤顿时化作狂风骤雨，每记都砸得火星喷溅。

王木生见汤隆对武松毫无敬意，正欲上前表明身份——这位可是新任的都头大人，奉县令之命来定制兵器的。可话到嘴边，却见武松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铁砧。

王木生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帮忙打个下手，却被汤隆一声厉喝："别碍事！"只得讪讪地退到一旁，坐在长凳上看着武松抡锤。

汤隆此人来历成谜。当年孤身一人闯荡江湖，不知何故在这阳谷县安了家。在这表面太平、实则盗匪横行的世道，能独自行走天下的人，必有过人之处。若没几分真本事，怕是早被沿途的山匪啃得骨头都不剩，或是被各地官府的苛捐杂税榨干了血肉。

"叮！"汤隆将小锤随手一抛，铁钳夹起第二件半成型的铁胚，利落地投入炉火中。火星四溅间，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

整整半个时辰，汤隆没有让武松停下歇息片刻。

武松虽然喘息渐重，却始终保持着标准的抡锤姿势。

"打过铁？"汤隆目光不离炉火中的刀坯，语气平淡。

"没。"武松的回答简短有力。

奇怪的是，这筋骨的劳累反而让他心情舒畅了些，仿佛连日来的重压都随着每一锤的落下而减轻。

"练过武？"汤隆再次将烧红的刀坯投入火中时问道。

"没正经练过。"武松拄着锤柄喘着气，"闯江湖时跟护院、卖艺的师傅，还有少林挑水的和尚都学过几手。"

尽管他力能搏虎，耐力惊人，但连续半个时辰的抡锤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俗话说"忙晕的小锤，累死的大锤"，打铁这行当最是耗人。师傅使小锤，讲究的是眼力手艺；徒弟抡大锤，全凭一身蛮力。若是铁匠铺里只有一个徒弟，要么是天生神力，要么就是欠了师傅的债来卖苦力。

王木生见状忙插话："汤师傅，这位是咱们县新上任的武都头。"

汤隆神色不变，依旧翻动着火中的刀坯："再打一轮这刀就成了，还撑得住吗？"

王木生以为他没听清，又补充道："就是景阳冈三拳打死猛虎的武松，武都头。"

汤隆依然面不改色，专注着手上的活计。

这下，王木生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铁砧前，拱手道："武都头且歇歇，让小的来替您打几锤！"

武松闻言，手中大锤却未停歇，只抬起汗涔涔的脸庞笑道："王兄弟且慢，这打铁讲究个一气呵成。我在柴大官人庄上时，听一位老匠人说过，经一人之手打出的刀剑，比那轮换着打制的要强上数倍。"

说话间，铁锤起落有致，火星四溅。

"每个人的力道不同，若中途换人，这刀坯受的力就不匀称了，日后使起来难免要折寿。"

铁匠铺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武松那柄二十斤重的大锤，随着汤隆手中小锤的指引，在通红的刀坯上翻飞起舞。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滴落，还未触及铁砧便化作白烟。

渐渐地，武松只觉得周遭一切都模糊了，眼中只剩下那渐渐成形的横刀。每一锤下去，都仿佛在与这块精铁对话，看着它在自己手下脱胎换骨。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