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林冲劝降
城上乡勇惊呼未起,却见武松身形骤矮,手中缨枪如蛟龙出海,枪尖一挑一压,那支利箭便如中箭的鹞子般栽落城砖。
这一避一击,恰似当年景阳冈上闪转腾挪间制服猛虎的身手,端的是快若闪电,妙到毫巅。
"好!"
城上城下竟同时爆发出喝彩声。
梁山喽啰们为自家教头神射惊叹,乡勇们则为都头身手喝彩。
城头喝彩声未落,武松早已热血沸腾。
他大手一伸,从身旁弟兄处接过一张竹胎硬弓,两支雕翎长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冲着城下朗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林教头还是趁早收兵,免得在此枉送性命!"
话音未落,两支利箭破空而出。
林冲在万众瞩目之下岂肯退让,当即勒住战马,挥弓相迎。
第一支箭直奔面门,被他轻描淡写地拨落尘埃。
不料第二支箭却带着诡异的哨音,竟直奔他胯下战马而去——这分明是从汤隆那里学来的边军绝技"连珠箭"!
林冲心头大骇,这才明白武松的真正用意。
待要提缰闪避,为时已晚。
只听"噗"的一声,第二支箭已深深扎入马颈。
虽未致命,却疼得那匹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
"唏溜溜——"
千钧一发之际,林冲急中生智,手中长矛往地上重重一点,借着这股力道堪堪稳住身形。
饶是如此,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也已是狼狈不堪,哪还有方才的从容气度?
"哈哈哈哈!"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笑声。
乡勇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拍着大腿直喊"痛快"。
乡勇们刺耳的狂笑与喽啰们污秽的喝骂交织成一片,狠狠砸在林冲耳边。
终于,他紧抿的唇线微微抽动,额角青筋隐现,一股压抑不住的怒色悄然攀上了眉宇。
然而,这怒意并未喷向挑衅的武松,他强自扭过头,目光如磐石般沉凝,反而俯身探向自己的爱骑。
这匹神骏,通体筋肉虬结,线条流畅如风,乃是根骨奇佳的西域天驹。
遥想当年,他为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御前演武,锋芒毕露,深得官家赏识,此马便是御赐的无上荣光。
后来,他被奸佞构陷,亡命天涯,唯有这匹通人性的宝马,不离不弃,成了他落魄江湖中唯一生死相随的挚友、伙伴,更是他心中仅存的一抹慰藉。
武松所用之弓,非军中制式强弓,不过是仓促间削竹为弓的应急之物,弓力绵软孱弱。
因此,那支箭虽破空而来,却只堪堪在骏马修长脖颈与前腿相接的柔韧处,留下一个不起眼的血洞,入肉甚浅,于这庞然大物而言,不过皮肉之伤。
剧痛令这骄傲的良驹昂首发出一阵短促而愤怒的嘶鸣,四蹄焦躁地刨动地面,尘土飞扬。
但在林冲抚慰之下,它还是温顺地垂下头颅,蹭了蹭林冲的臂膀。
林冲反复检视着那处伤口,指腹轻轻按压,确认筋骨无损,血脉畅通,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
他眼中寒芒一闪,再不多言,猛地一个鹞子翻身,矫健地跃上马鞍。双腿如铁钳般一夹马腹,那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一道黑色闪电,“的的的的”疾射而出!
只眨眼功夫,便已冲出五十余步开外。
林冲心中默算,与武松的距离已拉开百步之遥。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他骤然拧腰转身,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刷”的残影!
三支寒光凛冽的狼牙雕翎箭,离弦而出!
这三箭,箭镞之上未缠半分减力的葛布,纯粹以千钧弓力与满腔怒火催动!
破空之声尖锐如鬼泣,去势之猛之急,仿佛要撕裂前方的一切阻碍!
武松瞳孔骤然收缩,眼见三道寒芒破空袭来,腰身猛地一沉,几乎贴着垛墙蜷缩下去!
只听“啪!”“啪!”“啪!”三声锐响。
那三支白羽狼牙箭并非掠顶而过,竟是精准无比地、依次深深钉入他藏身的垛口青砖之中!
箭尾兀自高频颤动,白羽簌簌,笔直地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纵列,离他头顶不过寸许!
“好啊!林教头神射!”
城下的喽啰兵们眼见自家头领瞬间扳回一城,将方才被武松压下的气势又生生夺了回来,登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嘶吼:“姓武的!有胆别缩在墙垛后头!”
“是好汉就别逃那么远放冷箭!”城上的乡勇们大多不通箭术精妙,虽被林冲这手“连珠三射”惊得心头一颤,却仍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鼓噪叫骂,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城下的林冲,将城头这番喧哗尽收耳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利落地将强弓挂回鞍侧。
随即,他猛地抬起右臂,朝着武松藏身的方向,倏地伸出三根手指,凌空用力地、充满挑衅意味地连晃数下!
那动作简洁、凌厉,带着赤裸裸的蔑视。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在喽啰们簇拥的欢呼与烟尘中,扬长而去!
城头上的张县丞,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哆嗦。
他统管着这些弓箭手,比谁都清楚:百步之外,用这等临时削制的竹片软弓,莫说精准还击,便是将箭勉强射到对方阵前都难如登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马蹄卷起的烟尘渐行渐远,胸中憋闷得几乎炸裂,一口恶气无处发泄。
待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张县丞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跺脚,不管不顾地朝着空旷的原野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呸!狂什么狂!不就是仗着有张好弓吗?能连射三箭的爷见得多了!哪个不比你林冲强出百倍!”
他这外强中干的咒骂,立时又引得城上乡勇们一阵哄堂大笑。
这些粗汉哪里识得“百步连珠三射”乃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绝技?
在他们眼中,方才不过是自家都头武松射了林冲两箭(虽未中要害),林冲又还了三箭(钉在墙上),两边扯平,纯属小孩子斗气般的意气之争,根本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武松心头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