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躲西门庆家里
武松觑准时机，趋前一步，又将刚才提过的话题重复了一遍：“大人，若能向西门大官人处借调些得力家丁协防，守城之役，把握定然大增！”
“嗯！本官稍后便去拜会西门大官人！”史文奎面上应得爽快，声音洪亮，仿佛成竹在胸。
可这爽利之下，唯有他自己才知那沉甸甸的为难，如同巨石压心，却又半字吐露不得。
他与西门庆虽常以“故旧”相称，实则这交情，不过是攀附在蔡京相爷门楣上的两片浮萍，彼此借个名头罢了。
更遑论，他史文奎这个“门人”，不过是徘徊在相府高门之外的边缘人物；而那西门庆，却是能登堂入室、常伴相爷左右的心腹门生，其中亲疏深浅，何止天壤之别！
再者，西门庆此人，素以交游广阔、八面玲珑著称。谁能担保他那三教九流、遍布江湖的“朋友”里，没有梁山贼寇的影子？倘若真有勾连……史文奎心头一阵发冷。
城破之时，对西门庆而言，或许非但不是灾祸，反是早已暗中议定的买卖——损的是他史县令的乌纱性命，换的却是西门大官人私囊里的金银细软、或是那见不得光的许诺。
念及此，西门庆究竟肯不肯为他这个形同虚设的县令倾力相助？史文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县丞浸淫官场多年，早练就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见史文奎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心下便已了然其所忧。
他捻着胡须，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几分了然于胸的笑意，慢悠悠开解道：“县尊大人所虑，下官明白。不过，依下官浅见，此事倒也不必过于忧心。那西门大官人，乃我阳谷县首屈一指的巨富。梁山贼寇此番兴师动众，十有八九，是冲着他西门家泼天的富贵去的！此其一。”
他略顿，压低了嗓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再者，如今朝廷纲纪虽不比从前严整，但官家的体面还在，朝堂上诸位相公相互掣肘，眼睛都盯着呢！谁敢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韪，私通贼寇？一旦被对头抓住把柄，扣上个‘通匪’的帽子，那可就是万劫不复！西门大官人何等精明，岂会因小失大，自毁根基？”
说到此处，张县丞眼中精光一闪，嘿嘿两声，语气陡然转利：“所以啊，县尊大人此番去请他出手相助，保的岂止是县城？分明是保他西门家身家性命！他那万贯家财，高墙深院，若没了这阳谷县城挡在前面，贼寇破城而入，他西门家纵是铜墙铁壁，又能经得起几番冲砸劫掠？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保城，就是保他西门氏！”
“唔……此言倒也不虚！”史文奎听罢，紧锁的眉头略松，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见县尊意动，张县丞趁热打铁，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却带着几分笃定：“大人，还有一策。西门大官人那府邸，高墙深垒，护院如云，简直是一座城中之城！为防万一，也为了安西门大官人之心，大人何不将您自身，连同几位同僚的家眷，先行安置到西门府上？”
他狡黠一笑，掰着指头分析：“这一来嘛，可防城中宵小趁乱生事，保得家眷周全；这二来嘛，便是明明白白告诉西门大官人——我等与他休戚与共，同舟共济！绝非那等弃城而逃、置他于不顾之辈！如此，他岂能不倾力相助？”言罢，他目光扫向一旁的谢都头，“谢头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希大与西门庆乃是结义兄弟，这在阳谷县是无人不知的干系。若有他肯出面首肯，无疑能给史文奎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注入一剂强心针。
谢希大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嘴角却牵起一丝若有似无、难以捉摸的笑意。
史文奎素来以“懦弱”闻名，此刻却被逼到了生死绝境，一股平日罕见的狠戾之气竟从骨子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好！此事就此定夺！诸位同僚听令：今日天黑之前，务必将各自家眷送入西门大官人府邸！本县自会亲去与西门大官人交涉，请他腾挪房舍，妥为安置！若城墙不幸失守……”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我等便退守西门府邸，据高墙而战！本县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就决不让梁山贼寇的脏脚踏平阳谷县城！”
“大人！万万不可啊！”王自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声音发颤，急声道：“将家眷尽数送入西门府，无异于昭告全城百姓——我等对守城毫无信心！民心一旦涣散，恐慌蔓延，贼寇未至，城池恐已自溃！”
他心底真正的恐惧，却如毒蛇般噬咬——家眷一旦成了西门庆府中的人质，他王自杰若想临阵脱逃，西门庆那把悬在家人颈上的快刀，立时便会落下！
“本县——会站在城墙上！”史文奎不等王自杰说完，再次重重拍案，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昨夜如何，今夜亦当如是！本县将与城墙共存亡，让全城父老都看得清清楚楚！谁敢先于本县退下城墙……”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脸，“本县可以饶他性命！但城中父老乡亲会如何‘款待’这等懦夫，本县——决不过问！”
话音落下，一股从未在史文奎身上出现过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堂下众人，素来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
眼见平日懦弱的史文奎竟真摆出了县尊的雷霆之威，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心思，登时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瘪了大半。
可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县令大人和那武松，将这最后一丝罅隙间的活路也折腾干净，又实在如同钝刀子割肉，痛得钻心，如何甘心？
一时间，堂上落针可闻。
众人眼神交错，眉峰虬结。
过了半晌，才见那平日里最是唯唯诺诺的仵作头目何九，缩着脖颈，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蚊蚋般的声音：“大……大人体恤，欲保全我等家眷，小的们……铭感五内！只……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