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趁火打劫
从方才还在慷慨激昂,誓要与贼寇玉石俱焚,到此刻竟已决意与梁山谈判周旋……这番天翻地覆的转变,竟只在史文奎心中耗去了区区半盏茶的辰光!
此等“从谏如流”的“决断”,直令武松胸中一股郁勃之气翻涌冲撞,几乎要破腔而出!
他正欲再次上前力谏死战,目光却猛地撞上了张县丞那双阴沉的眼睛。
那眼神里分明写满了不耐与警告,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生生将他喉头的话语钉了回去。
武松心头一片冰凉。满堂诸人,竟已无人有心死战!能让史文奎一边虚张声势地备战,一边派人去与贼寇讨价还价,恐怕已是这群懦夫所能接受的极限!若自己再执意主战,非但史文奎那点可怜的“决心”会立刻动摇,众人更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掣肘、攻讦!失了这县衙上下明里暗里的支持,单凭他武松一人,纵有拔山之力,又如何能号令得动一盘散沙的乡勇,去迎战城外如潮的数万贼寇?
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裹挟着悲愤,沉沉地压上心头。
武松暗叹了一声:罢了!与虎谋皮也好,资敌苟安也罢,随他们去吧!
他心意已定。
既然这守城之局已被这群人搅得乌烟瘴气,指望不上,那他武松便先尽自己所能,拔除眼前看得见的毒刺!
——那些潜藏在阳谷城内,如毒蛇般蛰伏的宣赞等人,必须尽快揪出来,斩草除根!
否则,一旦城外贼寇攻城,这群内鬼在城中骤然发难,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这杀机之下,却悄然漫上一缕更深的忧切:汤隆、安道全,还有……大哥、大嫂……在这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阳谷城中,他们此刻……是否安好?
城头的厮杀虽暂歇,城内的景象却已沸反盈天。
长街之上,人影如沸水里的蚂蚁,跌撞奔突,惊惶失措。哭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嘶喊“贼军入城”,可贼军究竟从何方杀来,却无人能说得清。
两股逃难的人流常常迎面相撞,彼此都被对方骤然放大的惊恐面孔骇得失声厉叫。
待那魂飞魄散的惊悸稍平,人们便又手忙脚乱地拾掇起散落在地的细软包袱,茫然四顾后,竟跟随着另一拨逃命者的脚步,朝着方才来时的方向仓皇折返。
途中稍被汹涌的人潮裹挟冲荡,便又失散了亲眷,分作了零散的小堆儿,一团团,一簇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活像被捣毁了蚁穴、碾碎了蚁后的蝼蚁群,漫无目的地在死亡的阴影下蠕动挣扎。
县尊大人虽已身着官袍在城中巡行安抚过一遭,此刻更亲临城头督战,试图稳住人心。然而,城外那闷雷般滚滚而来、夹杂着凄厉惨呼的喊杀声浪,却如同无形的巨锤,轻易就击碎了这些从未历经过刀兵的无辜百姓最后一丝侥幸。恐惧已如毒藤,深深扎进了他们的骨髓。
武松冷眼扫过这末日般的乱象,心中沉郁如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道理他懂。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失了方寸的羔羊。
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些如同毒蛇般潜藏在城内的宣赞及其爪牙!
而后,他必须争分夺秒,赶回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那里有他相依为命的兄嫂,有他凭一双铁拳、一身肝胆挣下的家业。
护住他们,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沿途,烈焰吞噬着屋舍,浓烟翻滚腾起,灼辣刺目,熏得人涕泗横流,眼前一片模糊。
在这片浑浊的泪幕里,武松瞥见无数人影正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兵刃,在浓烟与废墟间疯狂劫掠。
是趁火打劫的地痞无赖?
抑或是宣赞那伙人暗中煽动、故意搅乱局势的爪牙?
只见他们贪婪的目光扫过逃难的人群,但凡看见谁手中包裹略显华贵,便如嗅到腥味的豺狗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生拉硬拽地夺走。
更令人发指的是,一旦发现逃难队伍中有年轻女子,这群禽兽便如苍蝇见了腐肉般“轰”然围拢,在女子父兄或丈夫那绝望而徒劳的嘶吼与阻拦下,硬生生将她们从亲人眼前掳走!
无人敢反抗!
那些平素在家中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在滴血的屠刀面前,也只能屈辱地垂下头颅,攥紧的拳头里只剩下无力的颤抖。
女子们惊恐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暴徒粗鲁的推搡中,她们衣衫被撕扯得褴褛不堪,衣不蔽体。
反抗的下场,就血淋淋地摊在街心:几滩黏稠暗红的血泊里,倒伏着两具尚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那便是无声的警告。
“都给老子听好了!爷爷乃梁山泊王伦大头领帐下先锋官!看上你们的娘们儿,那是抬举你们!”
阳谷县臭名昭著的泼皮应伯爵,高举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菜刀,面目狰狞地向着噤若寒蝉的人群嘶吼,那张平素惯于谄媚的脸孔,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猛然间瞥见武松提着长刀、踏着烟尘一步步逼近,应伯爵脸上的凶戾瞬间冰消瓦解,堆砌起令人作呕的谄笑,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哎哟!武都头!您老人家怎么大驾光临了?小弟听说您老如今跟梁山好汉们攀上了交情,往后咱们可都是一家人了!兄弟们就指望着跟您都头混口饭吃啦!”
呼啦一声,四周残余的百姓趁着这短暂的僵持,连滚带爬,眨眼间逃得一个不剩。
宣称他武松已投靠梁山——这定是宣赞那厮在城中精心散布的毒计!
其用心何其险恶:只要除掉他这个阳谷县城内武功最高、手握一支乡勇的都头,今日梁山贼寇攻城,便能省却多少气力,少流多少血!
应伯爵话音未落,几个小喽啰已忙不迭地将抢来的女子粗暴推搡到一旁,涎着脸、举着刚劫掠来的大包小裹,争先恐后地簇拥到武松马前:
“武都头!这点心意您老先笑纳!”
“都头!您瞧瞧这成色……”
“武……”谄媚的呼喊骤然卡死,如同被无形的利爪扼住了咽喉。
他们惊恐的瞳孔里,倒映着一截雪亮的、滴着血的枪尖。
它正从应伯爵的胸前狰狞地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