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离间计
一念及此,武松浓眉紧锁,额角沁出冷汗,当即收回方才调兵乱命。
他不敢怠慢,点齐了汤隆追击宣赞所率的几十名精干乡勇,又沿途收拢了数百名闻讯赶来的剽悍民壮,一行人如疾风卷地,直奔东门而去。
宣赞散布的“武松投梁”流言,初时确如迷雾,惑乱了城中人心。
然则当武松于长街之上,当众格杀数名打着梁山旗号、乘乱劫掠的无赖泼皮时,那凛然正气与雷霆手段,便如拨云见日,众人疑虑顿消。
自景阳冈上赤手毙虎扬威,到就任步兵都头数月以来,武松处事刚正,待人以诚,更兼日夜操练乡勇,身先士卒,其威望早已深入人心,成为众人仰仗的砥柱磐石。
这等经年累月、言传身教铸就的信望,岂是几句宵小流言便能轻易撼动?
城东方向传来的厮杀声,较之清晨城南那场激战,更添了几分刺骨的萧瑟与酷烈。
离城门愈近,那喊杀声便愈发沸腾。
兵刃疯狂交击的刺耳锐响,羽箭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混杂着濒死的怒吼与绝望的哀嚎。
当武松率众终于冲到城门前时,透过刀光剑影中晃动攒动的人头缝隙,他赫然瞥见了梁山贼寇身上的土黄色皮甲!
这些贼寇竟不知用了何等诡谲手段,竟连破瓮城与主城两道铁门!
此刻,汹涌的贼兵,正从豁开的城门洞里狂泻而入。
而张县丞,正率领着分兵出来的一小队乡勇民壮,在城门内侧狭窄的街道上,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这滔天恶浪。
眼见己方防线在重压下摇摇欲坠,几近崩溃,武松虎目圆睁,足下发力,大声道:“弟兄们休慌!武松来也!”
正与贼寇浴血肉搏的乡勇民壮们精神大振,喉咙里迸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竟奇迹般地将汹涌的贼潮硬生生顶回了幽深阴暗的城门洞!
“武都头!速上城头!城头危矣!”
此时,被十余名精悍乡勇死死护在核心的张县丞也看见了武松,嘶声高呼命令道。
这位出身商贾、科举入仕的年轻县丞,此刻脸上再无半分武松初识时的倨傲与算计。
血与火的淬炼仿佛重塑了他,挥刀格挡的动作虽带着文人的生涩,却透着一股狠厉,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了几分百战悍卒的剽悍之气。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眼都不眨的张县丞,昨夜尚在与梁山前哨推杯换盏、密谋毒计,更亲手斩杀了不肯同流合污的差役!
又谁能想到?仅仅三月之前,武松初入县衙,这位县丞大人还在盘剥手下、放印子钱,只为搜刮那所谓的“上卯费”!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武松心头剧震,“好!你多加小心!”
武松再不多言,沉声应诺,旋即带着身边弟兄,沿着马道直扑城头!
通往城头的马道上,一片狼藉。
乡勇队长杨彬,浑身浴血地倒卧在石阶上,被几名弟兄手忙脚乱地围着,生死不知。
临时征召来的民壮,早已被城头那恐怖的漩涡吞噬了胆气,又被溃退的人潮裹挟着、推搡着,从上面崩溃般地挤退下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马道中段惊恐地拥挤、推搡,茫然无措。
绝望的洪流仍在蔓延!
更多魂飞魄散的民壮哭嚎着从城头连滚带爬地向下逃窜,却被奉命死守马道入口、刀剑出鞘的乡勇们死死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放我们下去!为何不让我们活命!”
绝望的民壮们涕泪横流,发出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疯狂推挤。
拦路的乡勇面沉似水,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决绝,面对冲击,毫不犹豫地挥起刀背或挺起枪杆,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回应!
“统统住手!”武松硬生生从混乱的人堆里犁开一条通道,扫视全场:“怎么回事?!”
一伙刚从城头溃败下来的新募民壮,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向他涌来。
“武……武都头!俺们……俺们也是来杀贼的啊!”
为首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指着城头的方向,控诉般嘶喊道:“可……可您手下的好兄弟,只把俺们当填壕沟的烂泥,当挡箭的肉盾啊!”
“什么?!”武松心头猛地一沉,顺着那汉子手指的方向,看向城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城垛之上,哪有什么想象中的敌军云梯、刀光剑影?
只有一片人间地狱般的疯狂景象:无数同样穿着粗布衣袍的民壮,如同被诅咒的困兽,挥舞着菜刀、木棒、锄头,毫无章法、歇斯底里地“乒”、“乓”、“嚓”相互劈砍、撕打、扭作一团!
他们眼神涣散,口中发出非人的嚎叫,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夺命的厉鬼,只有砍倒对方,才能从这无边恐惧中挣得一丝喘息!
炸营!
这个战场上最令人闻之色变的痼疾、最凶险的噩梦,竟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如同瘟疫般在自己眼皮底下爆发了!
“全都——给我——住手!!!”
武松话音未落,惊变陡生!
几个挤到他身侧的民壮,手中菜刀毫无征兆地向他劈头盖脸剁来!
“狗贼敢尔!”汤隆和身边几名乡勇反应快如闪电,刀光在狭窄的城头暴起!
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响起,血光迸溅。
那几个图谋不轨的民壮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凌厉的刀锋直接劈飞,惨叫着坠下高高的城墙!
这一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看啊!武松果然投了梁山,要杀光我们献城了!弟兄们,不拼就是死路一条啊!”
城墙上,早有潜伏的细作趁机扯开喉咙,发出鼓噪。
靠近马道、亲眼目睹了“武松手下sharen”的民壮们,瞬间被这恶毒的煽动彻底点燃!
他们放弃了正在厮杀的同伴,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疯狂,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嚎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朝着武松和汤隆立足的马道入口猛扑过来!
“弟兄们!有细作!这是梁山的离间毒计!莫要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