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被遗忘的县城

高铁，在发出一段柔和的、电脑合成的音乐后，平稳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缓缓地，滑入了站台。

“嫩江站，到了。”

我睁开眼，透过干净的车窗，看向外面。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中，那个低矮、破旧，站台上永远覆盖着一层薄薄煤灰的老旧车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体由蓝色玻璃和白色钢架构成的、充满了未来感的、巨大而又陌生的现代化建筑。

我们三个人，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

站在宽阔得有些空旷的站前广场上，我们都沉默了。

眼前的县城，也早已不是我们记忆中的模样。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黄土主路，变成了一条宽阔平整的、双向六车道的柏油大道。道路两旁，曾经那些低矮的、青砖灰瓦的平房，被一栋栋贴着白色或蓝色瓷砖的、毫无特色的三四层小楼所取代。

商店的招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波司登羽绒服”、“娃哈哈专卖”、“中国移动”……一个个陌生的、属于新时代的名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打在我们那张早已过时了的、四十年前的旧地图上。

“……招待所……应该是在……”王援朝茫然地，指着一个方向，“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再走二百米……”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了。

因为，在我们记忆里，那个挂着“革命人民招待所”牌子的、低矮的二层小楼所在的位置，如今，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外墙挂着巨幅明星海报的“新世纪购物中心”。刺耳的、节奏感极强的流行音乐，正从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里，倾泻而出。

我们三个人，三个加起来快二百岁的老人，就那么，像三个迷了路的、从乡下进城的傻子一样，站在那片喧嚣和浮华的对面，久久地，一动不动。

世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我们老去的这些年里，早已往前走了。它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甚至，都懒得跟我们这些被甩在身后的人，打一声招呼。

“走吧。”最终，还是张秀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找个地方，吃口饭，然后……租个车。”

我们放弃了用双脚去寻找过去的企图。

我们在一家装修得干净明亮，却又毫无特色的“快餐店”里，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然后，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崭新的、银灰色的桑塔纳私家车。

开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染成了黄色，耳朵上，还塞着一只耳机。他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用一种打量外星人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三位大爷大妈，去哪儿啊？”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程式化的热情。

王援朝坐进了副驾驶。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同志，去……红旗大队。”

“红旗大队？”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摘下了耳机，脸上露出了全然陌生的、疑惑的表情，“没听说过啊。是个新开发的楼盘吗？”

王援朝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我从后排探过身，轻声说，“是个村子。以前的……生产大队。就在卧龙山那边。”

“卧龙山？”年轻人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啊！你们说的是东边那片荒地啊！”他发动了车子，熟练地，汇入了车流，“那地方，没人啦！早就‘并村’了，青壮年都进城打工了，剩下的几户老人家，前几年也都搬到镇上的新农村小区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我们。

“那地方，现在啥都没有，连条正经路都没了。三位……去那儿干啥呀？”

没有人回答他。

张秀英转过头，将脸，贴在了冰冷的车窗上。王援朝则重新戴上了他的老花镜，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通往一个陌生方向的柏油路。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两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沉默的侧脸。

车子，驶出了那个崭新的、繁华的、早已将我们遗忘的县城。

向着那片，同样也早已将我们遗忘的、荒凉的过去，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