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高草丛中的废墟
枯黄的、一人多高的荒草,像一片凝固的海洋。
我们三个人,拨开身前那如同锋利刀刃般的草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海洋里艰难地跋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一股属于荒野的、苍凉而又自由的气息。荒草,随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如同潮水般的声响。
我们走了很久,久到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王援朝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我们拨开眼前最后一道草的帷幕。眼前的景象,让我们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那不是村庄。那是一片……废墟。
曾经那些低矮的、用泥土和石块垒成的房屋,早已被岁月和风雪,重新,还给了大地。只剩下一些高低不平的地基,和一些散落在荒草丛中、早已腐朽发黑的木梁。
我们沉默地,走进了这片废墟。脚下,不时会踩到一些破碎的瓦片,或者生了锈的铁器,发出“咔嚓”的、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踩踏一具具早已风干的、骸骨。
我们最先找到的,是那个我们曾经住了好几年的、知青集体户的地窨子。
它早已不成样子了。屋顶,已经完全塌陷了下去,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凹陷。几根腐朽的、长满了青苔的房梁,像巨兽的肋骨一般,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
我们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这个曾经承载了我们所有青春、恐惧、争吵和友谊的“家”的坟墓前。
我闭上眼睛。
我仿佛能闻到,从那个黑洞里,飘出的、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煤烟、汗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我仿佛能听到,冬夜里,我们挤在南北大炕上,听着窗外“狼嚎风”的呼啸,压低声音,分享着一个从家里寄来的、早已风干的馒头的、那种细微的、幸福的咀嚼声。
我仿佛能看到,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王援朝紧锁着眉头,张秀英低着头,默默地,为我们缝补着衣服上的破洞;而李红兵,正拿着《人民日报》,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慷慨激昂地,为我们朗读着社论……
“……厨房……在那边。”张秀英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她指着地窨子旁边,一片长满了更高荒草的地方。
我们走了过去。那里,只剩下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墙。
然后,我们找到了食堂的遗址。
曾经那个能容纳全大队几百口人吃饭、开会、学习的、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一面孤零零的、在寒风中矗立着的残破山墙。
墙上的石灰,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了底下斑驳的、青灰色的砖块。但那上面,用红漆刷写的标语,经过了四十年的风吹日晒,竟还依稀可以辨认。
“……抓革命……促生产……”
王援朝缓缓地,走上前去。他伸出手,用他那布满了老年斑的、粗糙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那面冰冷的、见证了我们所有狂热与迷茫的墙壁。
最后,我们走到了那棵,位于村口的老榆树下。
它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活着的、没有太大变化的东西。它那虬结的、如同巨龙般盘绕的枝干,依旧顽强地,伸向那片苍凉的天空。
它像一个沉默的、看尽了所有悲欢离合的、孤独的守墓人。
我静静地,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光秃秃的枝丫。
我的眼前,渐渐地,浮现出了一些幻影。
我看到了,年轻的我们。王援朝和几个男知青,正围着一堆篝火,大声地唱着歌。张秀英和几个女知青,则坐在一旁,一边笑着,一边织着毛衣。
李红兵。
他正拿着一份报纸,站在人群中央,慷慨激昂地,和王援朝,争论着什么。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声音,洪亮而又清澈。
他还是那么年轻。
永远地,年轻。
我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个幻影。
但我的指尖,穿过的,只是一片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过这片高草丛中的废墟,发出呜呜的、如同哭泣般的声响。
我们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棵老榆树下,站在我们自己那早已逝去的、年轻的倒影里。
被那些早已离去的、沉默的鬼魂,无声地,包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