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封土堆
我现在能尝出年代了吗?不能。我连辽墓和汉墓的土都分不清。
但我能看出内鬼了吗?也不能。我连人都没认全。
路还长。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楼下有猫在叫。这地方跟赤峰不一样,赤峰的夜是安静的,只有风声。
这里的夜是活的,到处是声音。
老鬼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睡不着?”
“嗯。”
“正常。头一回出远门,都这样。”
他顿了顿。
“河南这地方,跟关外不一样。关外是地广人稀,挖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河南不一样,到处都是村子,到处都是人。你在这儿挖墓,得学会跟人打交道。”
“怎么打交道?”
“装。”老鬼说,“装成种地的、收废品的、修路的、搞勘探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要甜,眼要活,手要稳。”
“你以前来过河南?”
“跟把头来过两回。”他打了个哈欠,“河南的土夫子,手艺好,心眼也多。你跟人家合作,得留个心眼。钱怎么分、货怎么出、出了事谁扛,这些都要先说清楚。说不清楚,后头就是麻烦。”
我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王把头天没亮就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很轻,但我还是醒了。我睁开眼,看见他在床底下翻出那个帆布包,解开,从里面拿出那几件金器,揣进怀里。然后他把包塞回床底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老鬼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起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刚亮,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雾飘上来,呛得人想咳嗽。远处有卖早点的吆喝声,听不清在卖什么。
老鬼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别急,把头办事,没那么快。”
“他去找那个闻喜了?”
“嗯。那人住在陕州区,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中午能回来就不错了。”
我下了床,洗了把脸,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坐回床上。
“鬼哥,那个闻喜,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鬼睁开眼,想了想。
“手艺好。跟把头一个师父教的,洛阳铲使得比把头还溜。他胆子大,敢干大墓,也敢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不该碰的东西?”
“国宝级的。”老鬼压低声音,“他当年就是因为在洛阳那边挖了个大墓,出了几件青铜器,被人点了,才进去的。判了八年,算是轻的了。”
“青铜器?什么青铜器?”
“鼎。商周的。”老鬼说,“那东西出手就是几百万,但也烫手。国内没人敢收,得往香江走。他在出货的时候被人举报了,连人带货一起被端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商周的鼎,那是国宝中的国宝。这种东西,不是我们这种小团伙能碰的。
“把头找他合作,不会也想碰那种东西吧?”
“不会。”老鬼摇头,“把头比他稳。找他合作,是看中他在这边的人脉和路子。河南这地方,外人进来挖,没人领着,寸步难行。”
我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王把头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老鬼一看他的脸色,就坐了起来。
“怎么了?没找到?”
“找到了。”王把头坐在床上,点了根烟,“他不肯见我。”
老鬼一愣:“为什么?”
“他说他现在不想碰这行了。刚出来,想安生过日子。”
“你信吗?”
王把头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信。他在骗我。”
“那怎么办?”
王把头吐了口烟,看着窗外。
“等等看。他刚出来,风声紧,不敢轻易沾手。等过阵子,他手头紧了,自然会来找我。”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床上抽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行里的人,不管是关外的还是河南的,都活在同一张网里。
这张网是土做的,埋着死人,也埋着活人。
你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
…
王把头说“等等看”,这一等就是五天。
头两天他真就待在旅馆里哪儿也没去,躺在床上抽烟,翻来覆去地看那张手绘地图。
老鬼出去转了一圈,打听了附近的情况,回来说陕州区那边确实有汉墓群,早年被盗过一批,但还有些没被人动过的。
王把头听了,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第三天,他忽然起了个大早,把我和老鬼叫起来。
“走,出去转转。”
“去哪儿?”我问。
“陕州区。看看地。”
老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下了楼。我们三个出了旅馆,在路边摊上吃了碗胡辣汤,搭了个去陕州区的班车。
车上人多,挤得站不住脚,王把头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在后门边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一个镇上。
王把头下了车,往北走。
镇子北边是庄稼地,麦子刚种下去不久,地里光秃秃的,远远能看见几排杨树和几个土包。
“那就是汉墓。”王把头指了指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个土包不高,圆圆的,跟周围的地形不太一样,像是被人堆出来的。土包上面长着草,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层。
“封土堆。”王把头说,“汉墓的标志。有封土堆的下面一定有墓,但墓不一定在封土堆正下方。有些封土堆是假的,底下什么都没有,墓在旁边。”
他带着我们沿着田埂走,走到一个最大的土包前面。
土包大概一人多高,底部直径有十来米,顶上长满了酸枣棵子。王把头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包边缘的土。
“看这土色。”他把土递给我。
我接过来捻了捻。土色发黄发灰,里面有细碎的白点。
“白灰?”
“对。汉墓的夯土里掺白灰,这是规矩。你上次挖的那个辽墓,土里没有白灰。这就是区别。”
他又在土包周围转了一圈,指着一处塌陷的地方说:“这儿被人动过。老盗洞,至少十几年了。”
我蹲下来看。
那处塌陷比周围的土低一些,形状是方的,虽然被草盖住了,但仔细看能看出人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