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战国
“战国墓。”王把头声音很平静。
我心里一跳。
战国墓,比汉墓还早好几百年。
“你确定?”孙大膀子问。
“确定。”王把头指着地上的土,“汉墓的土里掺白灰,这是规矩。但这个土里除了白灰,还有草木灰。战国墓才这么干!墓底铺一层草木灰防潮,上面再盖白膏泥。你看这土的黏度,比汉墓的土黏得多,说明底下有白膏泥层。”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这地方的封土堆虽然被人平了,但你看这地势!北高南低,西边有条干沟,东边是平地。战国墓选地方,讲究背山面水,但那时候的人没有汉唐那么讲究,有块高地就行了。这地方就是一块高地,不高不低,正好。”
孙大膀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这墓值钱吗?”
“战国墓,要是没被盗过,东西比汉墓值钱。”王把头掏出烟袋锅,点上,“青铜器、玉器、漆器,随便出一件,比你种十年地都强。”
孙大膀子眼睛亮了。
“但是…”王把头吐了口烟,“战国墓比汉墓难挖。深,一般都在四五米以下。结构复杂,有的是竖穴土坑,有的是积石积沙。防盗措施也狠,墓顶上铺石头、铺沙子,一挖就塌。你要是不怕死,就干。”
孙大膀子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干!我都穷了半辈子了,再不干就老了。”
王把头没接话,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我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战国墓,我没挖过。
王把头教过我汉墓、辽墓、红山墓,但战国墓只提过几句。
他说战国墓的土跟汉墓不一样,汉墓的土是五花土掺白灰,战国墓的土是五花土掺白灰和草木灰,黏度更大,颜色更深。
这土的黏度,确实比汉墓的大。
“可以试试。”我说,“但得小心点。”
王把头点了点头,把烟掐灭。
“孙大膀子,这地是你家的?”
“是我家的,三亩多,种了十几年了。”
“那好。咱们先不急挖,你把这块地的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什么时候平的封土堆?谁平的?平出来的土哪去了?周围有没有人知道这底下有墓?”
孙大膀子想了想,“封土堆是六几年平的,那时候学大寨,平整土地,全村人一起平的。平出来的土都填了旁边的沟。村里老人知道这底下有墓,但年轻人不知道。”
“有没有人动过?”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早年间有人挖过,但没挖到底,挖到石头就停了。后来就没人再动了。”
王把头沉默了一会儿。
“先回去。今晚不动,明天白天再来看看。”
我们跟着孙大膀子走回停车的地方。
上了车,往回开。
路上,王把头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的黑夜。
回到孙大膀子家,已经快半夜了。他老婆给煮了三碗面条,我们呼噜呼噜吃完,睡在他家的西屋。
屋里没有炕,搭了两张木板床,铺着旧棉被。老鬼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把头,”我小声问,“战国墓,您挖过吗?”
王把头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挖过。”
“什么样的?”
“竖穴土坑,积石积沙。挖到一半,沙子往下漏,把盗洞填了一半。我差点被埋在里面。”
我心里一紧。
“那咱们还挖吗?”
王把头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睡吧。明天看了再说。”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把土,灰黑色的,黏糊糊的,掺着白灰和草木灰。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
两千多年前的人,躺在底下。
他的东西,值钱。
他的墓冢,要命。
我不知道明天王把头会做什么决定。但我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跟着干。
这条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天刚亮,王把头就把我们叫起来了。
孙大膀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呼噜呼噜地喝。他老婆烙了几张饼,切了一碟咸菜,我们蹲在院子里吃。
吃完,孙大膀子说:“白天去看?不怕被人看见?”
“不怕。”王把头说,“白天看得清楚。你带我们去,装成看地的就行。”
我们又去了昨晚那块地。
白天的麦地看起来跟晚上完全不一样,平平整整的,麦茬子黄澄澄的,远处有几棵杨树,天蓝得发灰。
王把头在地里走了好几个来回,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低着头看地,偶尔蹲下来抓一把土。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在一块地方停下来。
“就是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截洛阳铲,一节一节拧好。孙大膀子看见铲子,眼睛都直了:“这就是洛阳铲?”
王把头没理他,手腕一沉,铲头“噗”地扎进土里。往上提,一截土芯带了上来。
他捻开土芯,看了看,又闻了闻。
“生土层。再往下。”
第二铲,在往南三米的地方。
这次土芯上来,颜色明显不一样,灰黑色,黏糊糊的,里面有白灰和草木灰。
“五花土。到底了。”
他又在周围打了五六铲,每铲的位置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打完,他把铲子拆了,裹进布包里。
“墓室大概在这个位置。”他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圈,“南北三米,东西两米五,深度四米五左右。竖穴土坑,不是积石积沙。”
“没有积沙?”我一愣。
“没有。土芯里没有沙层。这是个普通战国墓,不是大墓。”他看着孙大膀子,“你那个铜片,是在哪块地犁出来的?”
孙大膀子指着圈外面一块地方:“那边,离这儿大概二十米。”
“那是陪葬坑。主墓在这儿。”王把头用脚点了点地,“东西应该还在,没被盗过。”
孙大膀子激动得脸都红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王把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庄稼地。
“不急。先把地形摸清楚,这地谁种的?什么时候收庄稼?附近有没有人晚上出来?派出所多远?巡逻车走哪条路?”
孙大膀子拍胸脯:“这些我门清!这地就是我的,庄稼收了,最近没人来。派出所在镇上,离这儿十五里地,夜里没人巡逻。”